大学问家未必是大美学家，而大美学家却必定是大学问家。康南海堪称一代国学硕儒，可对于绘画，偏偏溺于形似而落得“见如儿童邻”的笑柄。王静安深味艺术之道在于虚实之平衡，所以他说：“因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亦必邻于理想故也。”彼及诗画一律，即发乎其内的精神境界之通融，赵松雪由形式而言及书画一体，一味古意而忘他，实为迂腐之见。在我看来，还是苏子瞻高人一筹，实在是“画贵有诗意”，所谓画之诗意，须待由写境之实与造境之虚谈起，今以石坚山水为证。

“文章不疗山水癖，身心每被野云羁”，石坚未必读万卷书，但行万里路是毫无疑问的。作为一个沃游饱览的山水画家，他深谙外师造化即写生的重要，于是踏遍大江南北，三山五岳，丘阜溪壑，一一全具胸中。以自然为师、搜尽奇峰打草稿，是中国山水画创作的不二法门，然而画山水法，写境之实易，造境之虚难。写境，大多忠实于自然，写生也；造境，需主观意象融入，创作也。站在创作的角度，石坚不仅擅于写境之实，更深谙“境生于象外”之理，而对于造境之虚，也进行了长期的实验和摸索。造境之虚，既是对自己积累的素材披沙沥金，也是对前人画面图式的含英咀华，石坚从形式构成入手，逐渐蜕变出自己的个人面貌。

临图观景，石坚山水圭臬最醒目处有二：图式、虚实，今逐一论之。作为有过西画创作经验的画家，石坚对形式构成的敏感似乎是一种本能，所以在他的大多数作品中，我们都不难发现，他给予其作品图式以不同程度的现代性元素。在近期创作的作品中，作者大多惨淡经营，煞费苦心地在画面中融入了一点园趣，一点禅意。禅意自然是一种心境的外显，而园趣也并非有什么造园的癖好，仅仅只是满足他由来已久的构成欲而已。画中无论是亭台楼阁，还是水殿暗香，画家全如用兵部阵，任其在高山大川中穿插呼应，达到一种有破有立、风回路转的效果，这无疑已在图式上先声夺人，同时与传统山水画既一脉相承，又拉开了距离。石坚是个聪明人，他在构图上的“破景”之法有巧夺天工之妙，决无半点矫饰之痕迹，所以吾每观其新作，皆先为其画面布势之生动所吸引。虚实相生，是石坚山水画的另一特色，也是他在笔墨技法上臻于成熟的标记。石坚画山，多无全山；石坚画树，少有全树，此乃虚实之妙用也。他画云烟，好用淡墨渲染，用笔松秀，笔致缥缈，烟云氤氲变化，与画面主体的山水树木、竹影粉墙融洽相处，每每给人以流风回雪，清月印水之意象。再者，在石坚的作品中，川壑树石，用实笔；云烟雾蔼，用虚笔。以虚运实，实者亦虚，通幅皆有灵气，且诗意盎然。

石坚山水画所呈现的总体气格，多给人一种虚静的审美意蕴，而这空山无人，水流花开的境界，本质上也是画家心态与个性的外在物化。石坚天性沉静内敛，澹泊寡欲，遇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屑于虚名俗利之争，显然，这种亦道亦禅的心境无疑与其画风是统一的。席勒尝鼓吹艺术与人道观念的叠合为一，这恰恰在石坚身上得到了印证，正是他勤于学而善于思，为人朴讷醇和，为学精诚不殆，所以为艺也气质俱盛。

   石坚是个基督徒，但其作品却是披着禅衣的，所以在我眼里，他更像个划着十字的佛教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