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学与文化：东方与西方” 国际学术研讨会闭幕式上的讲话

我们的会议到现在已经接近尾声了。在过去的三天的时间里，我们密集性地讨论了许多重要的话题。我们所接受的信息和得到的启发，也许会引起我们长久的思考、咀嚼和消化。在未来的一些年里，它对中国美学的发展，会产生深远的影响。在准备这次会议的时候，有人要求我用最简短的语言来说明这次会议的目的。我的回答是：让中国美学家了解国际美学的最新发展，让国际美学界了解中国美学过去和现在，促进中国美学在未来的发展。现在看来，这三个目的是既达到了，也没有完全达到。我们只是开一个头，要想完成这件事，需要许多年的努力。在谈到文化差异问题时，佐佐木教授呼吁“长远的眼光”，或者，用他的话说是，“纵观人类史诗”。这我很赞成，但是，我认为，更重要的是“长久的实践”，或者说，用自己的行动写出人类史诗。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我们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我们还要迈出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各位的讲演涉及到许多有趣的话题。各位所讲的第一个话题是关于东西方美学的比较。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听到了美国美学家理查德·舒斯特曼的观点，他认为实用主义具有与康德唯心主义美学相对立的特点，它通过“生活的艺术”这个概念，坚持艺术对于改善生活所起的作用。艺术可以陶冶人的性情，提高整个群体的生活。美育对于伦理学和政治学具有重要的意义。这些思想与中国传统儒家思想具有内在联系。我们也听到了德国美学家沃尔夫冈·韦尔施的观点。他发现，近200年来的现代西方思想，具有一种强烈的人类中心主义的特征。与此相反，亚洲的艺术常常出现一种非人类中心主义的，即所有的生物共同组成一个共同体的意识。由此，他提出，这种意识会启发人们产生一种能够克服人类中心主义的哲学。来自美国的大卫·布鲁贝克讲梅洛-庞蒂与东亚美学，特别与老子哲学中相通之处，而来自加拿大的印度裔教授雷维德拉·辛格则谈到了叔本华哲学与印度美学的关系。中国复旦大学的朱立元认为，当代西方的一些哲学家表现出了一种超越主客二分思想，这与传统中国的哲学具有共同之处。

与这些强调东西方美学相通的观点不同的是另一些人的观点。这些学者强调，中国与西方哲学的相通，并不等于一种观点的普遍适用性。中国社会科学院的杨义研究员对中国诗歌的三种特性，即生命诗学、文化诗学和感悟诗学进行了总结，而德国特利尔大学的朴松山教授则认为，对于中国的诗歌的翻译，可以看出文化传统的差异。汉城国立大学的金明焕用韩国面具舞剧作为一个文化上自我确证的实例。我个人的观点是，不同的美学在不同的文化中生长出来，它们之间具有相互影响，相互启发关系。但是，这种相互影响，不构成一种一般与特别的关系。因此，我们一方面要努力接受国外的美学，反对美学上的封闭的态度，反对退回到古代的态度，另一方面，我们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建立符合本民族和本文化特性的美学。

这个话题，与我想提到的第二个话题，即传统东方美学的当代意义联系在一起。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听到了来自香港文洁华博士对儒家中人体表现思想的寻找，听到周来祥、王德胜、徐碧辉、姚文放、杨春时、刘清平、胡家祥、杨杨等各位专家研究成果。我特别高兴地听到美国罗杰斯大学杰克·斯佩克特用详尽而有说服力的例证和图片资料，对中国书法对于20世纪早期法国与英国现代主义诗歌和绘画的影响作了描述。北京大学的叶朗教授的发言，介绍了近年来中国美学史研究方面的发展，他在回答听众的问题时，对中国美学的现代意义作了阐述。

作为这个话题的一个特例，我们听到了索尼娅·瑟夫玛、刘成纪与薛富兴等人对自然和生态美学与东方美学关系的研究。这是一个非常有意义的课题，对于经济建设迅速发展中的中国，这方面的研究显得尤为重要。

第三是当代艺术的处境。有两篇重要的文章提到了艺术终结的思想，这在当代西方美学与艺术理论界，是一个热点问题。中国学者很熟悉黑格尔与马克思关于艺术发展的思想。黑格尔认为，随着理念的发展，艺术的时间会被哲学的时代所取代。马克思认为，资本主义的发展与艺术生产的某些部门相对立。但是，当艺术终结的命题摆在我们面前时，我们仍感到困惑。阿瑟·丹多关于艺术终结的著作最近被译成了中文，引起了普遍的关注。阿莱斯·艾尔雅维奇与柯提斯·卡特的文章都涉及到了这个问题。在今天的社会，艺术的存在方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古典式的看待艺术的方式过时了，艺术在社会生活中的意义改变了。也许，艺术终结的论点，正是说了这方面的意思。但是，这决不等于说，我们将迎来一个没有艺术的时代。记得有一篇文章起了这样的题目《艺术死了，艺术万岁》，这很能表达我对艺术终结论的看法。一种艺术的存在形式消亡了，但艺术会以新的形式存在下去。

第四是关于亚洲艺术与美学。在这次会议上，我们见到了一些来自中国的邻居，包括日本、韩国的学者。我们很高兴听到几位韩国学者介绍韩国美学家、韩国面具舞和韩国古地图的发言。有几位印度的学者有意参加我们的会议。我接到他们的信后很高兴，向他们发出了邀请。很可惜，由于各种原因，他们未能赴会。在历史上，我们这几个国家曾经有过很多的相互来往。宗教和艺术曾经成为联结我们的纽带。现代化的过程，使得非西方国家形成了以自身为一方，以西方为另一方的单一的关系，而将与其它非西方文化的关系却被放到了次要的地位。今天，发展这种各非西方国家之间的关系，变得特别重要。世界本来只是各种文化相互联结的一张网，而不是以西方为车轴，而以非西方为车幅而形成的轮子。只有通过加强对这种非西方文化之间的相互关系的研究，才能还原历史的本来面貌，也才能形成一种健康的文化间对话和张力关系。

第五，在筹备这次会议时，我们努力想做的一件事是，向国际美学界介绍现代中国美学的发展历程。在这次会议前，我们编了一个英文的小册子，介绍现代中国美学与中华美学学会的情况。我们又组织了现代中国美学圆桌，分别请相关的研究专家介绍王国维、朱光潜、宗白华、蔡仪和李泽厚等几位重要的现代中国美学家。除了这个圆桌之外，我们还有许多重要的发言，有些发言讨论了中国美学的一个方面，有些研究了中国美学一些重要概念。20世纪的中国，美学经历了很大的发展。来自欧美的一些来宾对这些重要的中国学者的研究成果可能还比较陌生，希望这次会议能给诸位在这方面提供一个初步印象。

这次会议，是一个成功的会议，它将成为中国美学发展史上的一个里程碑。在这三天的会议发言中，一些代表提到了1996年的深圳会议，那是中华美学学会第一次举办国际会议。也许，十年、二十年后，人们还会提到我们这三天的会议。在20世纪，中国人读了许多西方的书，翻译了许多美学著作。但是，当时我们所面对的，只是西方已经成为经典的著作。只是在近年来，我们才与当代西方美学家直接接触，共同探讨美学的发展之途。从接受西方经典到与当代西方学者直接对话，这是一个非常重要而有意义的发展。不仅对于中国人，而且对于西方人来说，都是如此。一个古老的中国与世界相遇，一个具有五千年传统的文化中产生的美学思想与世界进行直接对话，这无论怎样说，都会是一件世界美学史上的大事。

在会议结束的时候，我想代表中华美学学会，对来参加我们的会议，并贡献他们的精彩思想的各位来宾，对中国社会科学院的各级领导对我们的会议的支持和帮助，对北京第二外国语大学的领导及二外的跨文化研究所给予的大力支持，对为这次会议的服务付出了辛勤劳动的二外的研究生和中国社会科学院的研究生，以及为大会服务的其他工作人员表示衷心的感谢。(原文为英文，发表在《国际美学协会通讯》和《美国美学协会通讯》上，这里的中文稿是会后作者自己为《中华美学学会通讯》翻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