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会议把两个目的联系在一起来召开是一个非常好的创意。
一是纪念美学家马奇先生，二是讨论中国当代美学的发展问题。虽然我的研究偏于一隅，但我仍然选择了“21世纪中国美学发展学理构架”这个议题。我希望表达的一个的意思是，我们纪念马奇先生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如何用马奇先生的精神来建设和发展我们的美学事业。就我了解，马奇先生的精神就是一种求真务实的精神，他一生的遭遇与这种精神有关，他晚年的超脱也与这种精神有关。马奇先生晚年，“淡出学问,不藏一书”的做法，以及书赠友人的“是非成败转头空”，“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的人生体认，对我震动很大。引起我思考了很久。我读解马奇先生，这里是否包含了马奇先生对于我们的美学的现状的某种不满意和很不满足呢？我觉得至少包含这层意思在内。我记得，唐代写过《诗式》的皎然和尚同时也写诗。也就是，既论诗又写诗。问题在于，他作为一位出家人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并不是没有任何疑虑的。在他看来，一个出家人是不应该做这些事情的。但是他还在做着这些事情，可见是很无奈的。也可见诗对他来说还是有些用处的。由这一事例，我们能得出什么结论呢？我们看到，马奇先生晚年，也就是在他看来来日无多的时光，在美学和书法之间做出了一个十分明确选择。
那么，现在我们能不能对马奇先生的选择行为做出一点儿回应呢。让美学变得与我们的生活更密切些吧！让美学从哲学的襁褓中脱离开来不断地增加其科学的气质吧！因为，审美现象本来就是现实生活中一个特别重要的组成部分。我们确实需要对其有一个比较切实的理解。虽然其中包含着十分不同的界域。也就是说，美学要研究现实生活中提出的各种审美问题。美学研究不是跟生活无关的，而是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审美现象是一种非常世俗的现象，美学就是为了理解世俗生活中提出的审美现象的问题而存在的。
下面我要讲两个问题：美学与学理构架。
讨论21世纪中国美学学理构架的问题，首先碰到的一个问题就是中国美学的问题。这是一个目标的问题，目标都不明确，学理构架怎么建立？所以必须先说中国美学。中国美学这个词可以有两个意思。一个意思泛指中国美学史，这是一个美学史的概念。还有一个意思，在相当一部分人中很有影响，是指美学理论。但是这个美学理论跟外国的美学理论不一样。比如说，康德的美学，在康德的心目中，他的美学就是美学，不是德国的美学。但美学在某些中国人的心目中就不一样了，他的美学不是一般的美学，而是中国的美学。在我看来这种看法是非常错误的，即使是从策略的角度来看也是如此。真正的美学是不分中西的。正如物理学、数学和化学都不分中西。心理学、社会学、传播学大概都没有这种说法。但内容肯定与研究者的文化背景有关。因为文化背景不同，取样就会有特殊性。但理论本身是带有普遍性的。所以，如果让我说美学理论，我说的肯定不是“中国美学”，而是美学。尽管我的取样相当多的一部分是中国审美现象。我的观点可以用两句话来概括：立足本土，吃透两头。也就是说，要在立足本土的前提下吃透中西两头。因为你的根基是在本土。即使你两头都吃，也还是本土吃得好，这基本上是肯定的。但一定是要两头都吃。因为我们希望美学成为科学，而科学是没有国界的。也就是说美学应该是单数的。我很清楚，这个观点一定会遭到反对。而且，我立刻想到了医学的中医和西医的分立问题。医学既然是复数的，美学为什么就不能成为复数的呢？我意识到，这确实是一个强有力的反对的例证。但是，我想提醒人们注意一种相当普遍而又明显的事例，这就是，确实存在着有些疾病西医无法治疗，而中医却有很好的治疗效果，而传统的中医一般无法解决，西医却能较好地解决的情况。在我看来，这只能说明了医学理论本身的发展水平。真正的医学理论应该把西医和中医较好地整合起来。我相信，人类理性能够在这个方向上不断地向前推进。我对这一点并不怀疑。所以我还是强烈地坚持单数的美学观，我认为，坚持这一点在全球化的今天尤为重要。
当然，我们还应该意识到，医学是为了处理生命活动的，美学主要还是要理解生命活动中的高级现象——精神活动的。问题是，人的精神活动的“视野”是极其宽广的。其中包含着相当不同的界域。也就是说，美学研究的对象是一个“大系统”，一个“多体系统”。这里特别重要的是“在保持系统的完整性和其组分的个体性的同时，我们如何能够清楚地表述一个大系统的组合？” 1了解这一点，特别有助于我们理解我们所提出的美学研究目标的难度。
接下来的问题是美学的“学理构架”。我很喜欢“学理”这个词。既然是一门“学”就要讲道理。不是“意见”而是“道理”。现在的情况是，美学中的意见太多（而且都是见仁见智的意见），而道理却不多，也就是说，能够讲出学理的并不多。“构架”的提法也很好。这种说法很有把美学当成建筑物（精神的建筑物）来对待的意思。把我们要发展和建设的美学当成一个理论的大厦来加以对待。这样的话，三个方面的问题就凸现了出来。这就是概念集合、框架结构和问题集合。简称概念（conception）、框架（frameworks）和问题（question）。也就是：建筑材料、结构布局和建筑功能。
建筑材料对于建筑有多重要我们都是非常清楚的。例如不仅影响建筑的外观，而且还要影响建筑的结构。我们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建筑材料的日新月异的发展对于我们现实生活的重要影响。但是，概念对于美学研究究竟有多重要，我们却并不太清楚。在我看来这正是美学最大的悲哀，是精神生活与物质生活的不匹配。人类的精神活动没有紧紧地跟上物质生活迅猛的脚步。即使是对于搞美学理论的人来说，也往往是口头上认为重要，实际上认为不重要。我们并没有意识到，随便使用概念，特别是那些有问题的概念，不加考核，不加限定，不加预防，对于理论研究是很危险的。其后果是致命的。正如爱因斯坦所说，“如果没有界定范畴和一般概念，思考就像在真空中呼吸，是不可能的。” 2我认为，确定几个基本的概念对于美学来说是极其重要的。这些概念是：美学、审美、感受、审美现象、审美形态、审美规律、艺术、文化、专门化、表面、效果。我这里一共提出了八个概念。其中的核心概念是审美形态。如同在过去的美学中是“美”一样。在黑格尔、康德和席勒的美学中都是如此。这种转换是核心概念的转换。这里需要注意，尽管具体的审美形态如优美和悲剧属于十分不同的界域，但都是美学所要关心的。
审美现象本身就很复杂了，理解起来存在着很多困难。我对审美现象的表述是：审美现象，对事物的感受是也，即感受的对象就是审美对象。世界上一切可感受的对象（社会现象和自然现象）都是审美对象。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何谓感受？比如说，我见到一个人，我觉得这个人气质高贵。或者我觉得这个人非常漂亮。我来到一个场合，当场见到一些人和物，其表现让我感到很亲切。这些都是感受。还有，有时我可能要使用一下某个人使用过的一个杯子，对于别的人来说，也许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对于这个人来说，可能会有一点儿障碍，因为我觉得他比较脏，其实在我内心里也是很清楚的，我并不在乎这个人是否讲卫生，但是，没有办法，我就是觉得这个人脏。所以，这里的脏的感觉也是一种感受。这种感受不是对一个人是否卫生的判断。总之，感受包括上述所说的各种情况。人类个体的一个非常重要特点就是，我们倾向于亲近感受中那些让我们感到高兴和愉悦的部分，我们倾向于排斥感受中那些让我们感到不高兴和不愉悦的部分。这就是所谓的审美追求。
这里有一点还需要稍微细致地加以分别，在我们平常所使用的“审美”一词当中，还包括着“审丑”以及大量中间地带情况的含义。也就是说，所谓审美其实就是审视一切。美是在审视一切的过程中才终于突显出来的。现在确实到了恢复美学（Aesthetics）这个词中所包含的古希腊的古老含义的时候了。感受即是审美，美学即是感受之学。美学一词是根据古希腊文中的一个应当译为“感受”的词语创造出来的，康德也是在“审美的”和“感受性”双重意义上使用Aesthetic一词的，3 所以，美学的准确的意思应当是感受学。在此意义上美学也可以说就是审美学。4
必须指明的是，这种感受只是对于表面现象的感受。正如黑格尔所指出的，艺术作品是为人的感官而造作的，因此它多少要感性世界汲取源泉。5 黑格尔对美（实为艺术美）的定义是：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6 感性显现不是形式概念所能包括和代替。所以，虽然美学是一门深度学科（不是滞留在表现现象中），但美学研究的对象却是表面现象（探究这种表面现象的内在机制和形成规律）。正如法国学者保罗•维希留（Paul Virilio）对于表面（surface）所定义的那样：“两个介质之间的界面（interface），在这界面上两种接触的物质之间，不断地有交流形式的活动进行。” 在这个意义上，我非常愿意说，美学就是“现象学”。
还必须指明的是，这里所说的感受，是个体在日常生活中的实际感受，所感受到的美，也完全是日常生活意义的美，并无格外的特别之处。并不像有的学者所认为的那样：“日常生活中，人们所说的美丑，不是美学意义上的美丑。”在这种观点看来，“一般意义上的美，指一般人用日常的眼光来看世界所发现的美”，而美学意义的美则“是用无功利、无目的、无概念的最纯真的眼光来看世界”。7 在我看来，这种观点是错误的。即使引证了朱光潜先生和康德也无济于事。反到暴露出对于康德美学观点的错误理解。其实朱光潜先生也错误地理解了康德的超功利性。康德其实正是把审美当成日常生活中的超凡脱俗的一个瞬间，但仍然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如果美学所研究的“美”不是日常生活意义的“美”，美学的研究还有什么重要的意义了呢？
问题（即美学的主要功能）也很重要。美学的研究目标是审美现象。我不同意把美学的研究对象界定为审美活动的说法。因为审美活动要更复杂，而且会使美学归属于审美社会学。也不同意把美学的研究对象界定为艺术，包括而不限于艺术才是美学的正确选择，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艺术学就没有事情可做了。美学也不是审美心理学的一部分。美学是一门单独的学科，专门研究审美现象的学科。我记得好像是王夫之说过，要“凿自家田地”，我们应该老老实实地在这块田地里耕种，不要到别的地方乱刨，反倒让美学这块土地荒芜了。
因此，在研究审美现象中存在着很多的问题需要加以解决。例如，如何理解审美现象？审美现象和艺术现象的关系如何？美学和艺术学的分工如何？美育是否能够成立，美育和艺术教育是否应该加以区分？如何描述美学的历史发展阶段？美学应该提出哪些基础的原理和规律？审美范畴和审美形态是如何形成的？审美形态的一般特征如何？一个好的美学理论应当对所有的重要问题都给与一定的解答。一时还解答不了的可以悬而不决。所以一种好的美学一定要包括必要和足够的概念群和问题群。
关于审美形态如何界定，我还没有想好，但是，我总结出了一些特点。大致有六条：信息性、感受性、高合成性、界域偏离性、转换障碍性、分级分类性。了解了这些特点，特别是界域偏离性，对于我们正确判断当前一些流行美学观点（如“西方的丑学”和所谓后现代的“反美学”）的是非（如攻其一点不记其余）是很有用处的。分级分类也是很重要的，审美现象原则上是一种分级分类现象。当然是一个有着复杂分布的动态的分级分类现象。没有分级分类就不会有审美现象，这一点以往都忽略了。还有，美学理论一定要提出若干经得起检验的确实有价值的而且是在审美现象的广泛界域内普遍有效的审美规律。我现在提出了还有待于进一步研究的四条审美规律。转换性规律（关联律）、结构性规律（穿透律）、综合性规律（权重律）和有机性规律（全息律）。第一条规律说的是，审美形态的存在需要经过某种“转换”。必须经过“转换”，对象的形式才有可能变得有意味，否则，它就只是单纯的形式本身。而这种“转换”的内在机制却是“关联”。其具体含义是，对象的形式与“样态”由于与值得关注的事物“相关联”而变成审美的。这条规律的机理是，个体因为对象的某种关联性而感到亲切或者疏远，或者说，个体因为对象形式本身所具有的关联性而被打动了。关联在对象和个体之间产生了一种“亲和力”或“拒斥力”。也就是说，关联具有一种“亲和”性或“拒斥”性的作用。要产生“亲和”性或“拒斥”性的作用，对象和个体应当具有某种关联性。正是这种关联性，保证了审美对象不是与人无关的东西。第二条规律说的是，对象的形式依靠其“结构性”来感人的规律。它的含义是，对象的形式由于在整体结构上与人的生命结构“相对应”，而成为有感染力的。这条规律的机理是，个体因对象的形式结构而产生共鸣，或者说，个体因对象的形式结构而被打动，从而使个体产生一种像是“被击中了”的感觉，也就是说，结构具有“穿透”性的作用。这种作用有点儿像古希腊神话中爱神丘比特的箭一样。要产生“穿透”性的作用，对象和个体应当具有相对应的内部结构。正是这种内部结构的对应，使个体发生了深沉的审美感受。缺少这种对应，即使发生了审美感受也比较肤浅。第三条规律说的是，在促成审美感受的诸多因素中，每一种因素的重要性是不同的，但又是共同起作用的。这就是审美因素的多元化和指标化。多元化是指，人的审美感受对对象的要求是多维度的。指标化是指，每一个维度都有量化的程度指标，表示每一项目的重要程度，即是所谓“权重”。最后，个体对对象的总体评价是对多元指标综合平衡（或评估）的一个结果。也就是说，在审美感受中存在一个“计算”过程。但不是对平均值的计算。而是一个带有某种权重的综合平衡的计算，正是这种综合平衡的计算，使个体产生了完满的审美感受。在这个意义上，对象在某些指标上的严重缺憾，一定会造成审美感受的不完整。第四条规律说的是，对象的部分与整体的关系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对象自身的有机性。有机性越高，就越接近于人的生命现象。艺术作品的有机性是艺术作品的艺术性的一个重要指标。这四条规律是相互作用的。了解这四条规律非常有助于我们理解审美现象，必须了解这是美学的最重要的目的之一，但并不是把审美现象的所有问题都解决了，不过，与没有解决绝对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要搭建一个比较合乎逻辑的、简明扼要、利于解决问题的组织这些概念群和问题群的表述框架。作用是边界勘定，区域划分，内容组织。并且一定要具有强调系统性、科学性及把中西方科学及人文科学的所有成果都结合起来加以融会贯通的特点，能够真正体现出对于审美现象的深刻反思和高度自觉。也就是说，框架是在理论观点和概念后面的起组织作用或背景作用的东西。或者说是一定的方法论所能达到的区域范围和所形成的逻辑结构问题。框架的明确和形成是一种理论研究已经达到的系统化或组织化程度的最主要的标志之一。曾看到过一篇网页文章提到，法国哲学家利科访问北大时在北大举行的一次小型座谈中突然提出一个问题：“唐宋以来中国的大学问家，有不少人学识才智，足以构建自己的体系（如二程），为何他们不另写专著，而是满足于通过对经典文本（如四书五经）的反复注释，阐明自己的观点？”这个问题一下子难住了参加会议的博士生、硕士生以及七八位在北大乃至全国学界都有影响的博导，没有人愿率先开口，大概僵持了两分多钟，沉闷得有点难堪的时候，座位当中的一位仿佛忘记了还没回答提问，就问了利科一个不相干的学术问题，把这个问题岔了过去。9 由此看来，真正的理论家还是非常关心理论框架问题的。
当前有一种很不好的倾向，蔑视概念、攻击体系，问题意识不明确。影响了美学的发展。当然这些倾向都是有其复杂原因的，并不是空穴来风。不仅与后现代思潮的影响有关，而且与理论自身的问题有关。“科学家已经发展了许多强有力的概念工具来研究复杂现象，然而这些工具的使用者总是会冒着成为这些工具猎物的风险，正如生活在原子弹阴影之下的那些人所知道的。” 10体系有什么不好的呢。其实体系就是系统化。没有系统化就没有生命现象。体系有好的和不好的之分。有开放的和封闭的之分。我们不能因为黑格尔建立了一个比较庞大的而且有些生硬的体系就反对一切体系。提出体系的目的是为了对应研究对象本身的有机性和复杂性。被研究对象本身是复杂的有机的，如果没有一个具有一定复杂性的描述系统，是无法完成描述任务的。
北京电影学院 王志敏
2004年8月25日
参考文献：
1 欧阳莹之著：《复杂系统理论基础》序言，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2年10月第一版。
2 转引自欧阳莹之著：《复杂系统理论基础》序言，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2年10月第一版。
3见邓晓芒译康德：《判断力批判》第37页注②，人民出版社2002年5月出版。
4 王世德在《影视审美学》一书26－27页上也论及此点，北京广播学院出版社1999年出版。
5朱光潜译黑格尔《美学》第一卷，第40页，商务印书馆1979年出版。
6朱光潜译黑格尔《美学》第一卷，第142页，商务印书馆1979年出版。
7 转引自保罗•维希留著、杨凱麟译：《消失的美学》（1980）第4页，杨智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2001年出版。
8 彭峰：《美学的意蕴》第49－51页，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0年出版。
9见www.bbsland.com 教育与学术论坛。
10 同上书后记，第355－356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