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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友:《周易》“贲”卦的美学思想解读
来源:投稿 日期:2006年5月12日 作者:杨家友 阅读:2968

(武汉大学哲学学院,湖北 武汉 430072)


    【内容摘要】  《周易》贲卦中蕴涵着丰富的美学思想。首先,事物经过文饰可以更美;其次,文饰需要有一个限度,朴素与自然应该是文饰的最高境界;最后,贲卦卦爻的层层推进,也显示了美由淡而浓而淡、由质而文而质的变化过程,这就为美的历程指明了方向。美的历程基本上沿着贲卦指引的方向前进,虽然几经曲折,但最终还是得以实现并走向深入,这是贲卦对美学的最大贡献。

    【关 键 词】  贲卦; 文饰


An Interpretation

on the Aesthetic Significance of the Hexagram Bi in Zhouyi

YANG  Jia-you

( School of Philosophy , Wuhan University , Wuhan, 430072 , Hubei , CHINA )

    Abstract:  There are a lot of aesthetics significance in the hexagram Bi in Zhouyi. Firstly, things will become more beautiful by some kind of adorning; Secondly, any adorning has its limits, whereas by being simple and natural it could achieve the highest state; Finally, the step-by-step evolvement of the remarks affiliated to the hexagram and lines of Bi shows the changing course in which beauty gradually gets more and more simple and pristine, acquiring more and more substantial meaning. The author believes that, from an aesthetic point of view, what one could learn from the Hexagram Bi is a basically road that general beauty could take place and develop. it is the greatest contribution to Aesthetics from the hexagram Bi in Zhouyi.

    Key words:  Hexagram Bi; Adorning 
 


   《周易》贲卦中蕴涵着丰富的美学思想,一直未得到很好的研究。本文试对此作些探讨。


   一、解读贲卦中蕴涵的美学思想

   贲卦是六十四卦中由下离上艮组成的一卦。“贲”是什么意思呢?《序卦》说:“贲者,饰也。”[1](P.646)《杂卦》曰:“《贲》,无色也。”[1](P.657)这样,对于贲卦的解释,同属于《易传》的《序卦》和《杂卦》却完全相反,究竟孰是孰非呢?必须了解贲卦的卦辞和爻辞后方能定论。

   先看贲卦的卦辞:“贲:亨,小利有攸往。”[1](P.188)“贲”是卦名,到底意味着什么?《说文解字》说:“贲,饰也,从贝卉声。”[2](P.126)“郑康成曰:‘贲,变也,文饰之貌。’”[3](P.225)由此可见,贲卦象征“文饰”。那么,贲卦又是如何文饰的呢?贲卦的《彖传》对此的解释:“贲,亨,柔来而文刚,故亨;分刚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1](P.188)这里的“刚”与“柔”有两种理解方法:一种方法是从爻位的互相文饰上来理解,“柔来而文刚”的“柔”指六二,“刚”指九三,六二处于下卦的中间位置,文饰九三,一阴一阳互相文饰,所以亨通;而“分刚上而文柔”的“柔”指六五,“刚”指上九,上九处于贲卦的卦终,六五因为它而获得文饰,故利有所往。而另一种方法是从卦形的互相文饰上来理解,贲卦是由下离上艮构成的,贲卦的下卦为“离”,“离”由一阴爻、二阳爻组成,根据《周易》中以简济众、阴卦多阳的原则,离卦属阴,具有柔的特性,富于柔性美;而贲卦的上卦为“艮”,“艮”由一阳爻、二阴爻组成,根据《周易》的以少总多、阳卦多阴的原则,艮卦属阳,具有刚的特性,富于刚性美,《彖传》中的“柔来而文刚”、“刚上而文柔”就是指“离”和“艮”互相文饰。那么这两种理解哪一种更合理呢?实际上两种理解都具有合理性。朱熹说:“贲,饰也。卦自损来者,柔自三来而文二,刚自二上而文三。自既济而来者,柔自上来而文五,刚自五上而文上。又内离而外艮,有文明而各得其分之象,故为贲。占者以其柔来而文刚,阳得阴助,而离明于内,故为‘亨’。以其刚上文柔,而艮止于外,故‘小利有攸往’。”[4](P.22)这里朱熹不仅从爻位和卦形的互相文饰上理解,而且还从“卦变”上来理解贲卦,清晰地说明了贲卦是如何进行文饰的。《彖传》不仅说明了贲卦是如何进行文饰的,还说到了文饰的重要性,“贲”的结果不仅导致“亨”、“小利有攸往”,而且“(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1](P.188)朱熹说这句话是“极言贲道之大也”[4](P.22)。既然贲是如此重要,其是否可以适用于一切方面呢?对此贲卦的《象传》给出了答案:“《象》曰:山下有火,贲;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1](P.189)贲卦内离外艮,“离,丽也。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1](P.249)“离”就是艳丽、华美而富于文采的意思,因为“离”象征着火,熊熊的火光通透明亮、艳丽华美而有文采。而“艮”则象征着山,山由土石结构而成,所以朴素无华,质木无文。如果说山下有火着重突出了文的文采美的话,那么火上有山则强调了质的朴素美。而贲卦卦象就是“山下有火”,在火的光明的指引下,君子能够明察秋毫,秉公执法,治理政事,而绝不敢草菅人命、制造冤案。只有这样,才符合“艮”的要求,因为:“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也。”[1](P.431)即要在该行动的时候有所行动,该停止的时候有所停止,能够做到“动静不失其时”而“止其所也”,这就符合了“艮”的要求。所以说文饰并非无所不能,只有“文明以止”,才能“人文也”,这样便能“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君子正是恰到好处地遵循了贲卦的要求,知道应当以“文明”来“明庶政”,但不可以“文饰”来“折狱”。

   由上可知,贲卦要求文饰,但是其文饰要有一个限度,那么这个限度到底是什么呢?贲卦的爻辞对此说明是:“初九,贲其趾,舍车而徒。六二,贲其须。九三,贲如,濡如,永贞吉。六四,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寇,婚媾。六五,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吝,终吉。上九,白贲,无咎。”[1](P.190-194)此卦六条爻辞与人的住、行有关事物之文饰为贯穿线:“贲其趾”,先文饰其双脚;“贲其须”,次而文饰其头部、面部;“贲如,濡如”,文饰得如此温润、俊美而风度潇洒;“贲如,皤如,白马翰如”,文饰自己所骑的白马,如飞白马,纯洁而没有杂色;“贲于丘园”,文饰居住的园林住所;最后一爻之爻辞:“白贲”即一切文饰不是为炫耀什么,纯粹是一种美的追求,文饰的结果是使人感到没有人工文饰之迹,虽经有意文饰,但不掩文饰对象本来的自然真趣。正如程颐所说的:“上九,贲之极也。贲饰之极,则失于华伪。惟能质白其贲,则无过失之咎。白,素也。尚质素,则不失其本真。所谓尚质素者,非无饰也,不使华没实耳。”[5](P.812)可见,“白贲”之美,并不排斥文饰,而是追求一种外在的文饰与内在的本真和谐统一的最高境界,单单从爻辞上就可以看出贲卦已经道出了文饰的这一最高目的。实际上卦中六爻,都是在阴阳交错相杂中呈现互贲之象。邱富国说:“阴阳二物,有应者以应而相贲,无应者以比而相贲。”[6](P.199)这在贲卦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其中初与四相应相贲;二与三,五与上,则相比相贲。然而贲卦各个爻辞并不是无目的、无条件的泛言文饰,而是主张恰到好处的文饰,并把朴素自然的至美境界作为文饰的最高追求。以初九来说,文饰自己的足趾但“舍车”不尚华饰,而甘于徒步行走,六四文饰的“白马”也崇尚淡美,初九和六四处在上下卦的起点上,已经为贲卦定下了素朴的基调,六二“贲须”旨在文饰九三,而九三“濡如”永守正固,两者都在内卦,以顺和“礼义”为美;六五文饰“丘园”也是但求素朴,上九饰终返“白”,归趣本真,二者同处外卦,以质素自然为美。王弼说:“处饰之终,饰终反素,故任其质素,不劳文饰。”[7](P.328)同样也认为贲卦把“不劳文饰”的朴素自然作为文饰的最高标准。

   由上可知,由下离上艮组成的贲卦是一个集中阐释“文饰”的意义的一卦,事物获得文饰,可致亨通,柔小者一旦经过适当的文饰,必然会增显其美,这符合了“离”卦的要求,因为“离,丽也。”同时文饰需要有一个限度,贲卦主张恰到好处的文饰应当把朴素自然的至美境界作为文饰的最高追求,这样才符合了“艮”卦的要求,因为“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也。”如果不适可而止,就违反了“艮”卦的要求,必然过犹不及,导致不好的效果,也就象《序卦》所说的“致饰然后亨则尽矣,故受之以《剥》”[1](P.646)的后果,所以“既在上而得志,处贲之极,将有华伪失实之咎,故戒以质素则无咎,饰不可过也。”[5](P.812)至此本文开始时遇到的困惑可以解开了,因为文饰可以增显事物的美,所以《序卦》说:“贲者,饰也。”而文饰的最高境界恰恰是朴素和自然,所以《杂卦》曰:“《贲》,无色也。”所以对于贲卦的解释,同属于《易传》的《序卦》和《杂卦》都是正确的,它们完整地阐述了贲卦的两个方面。

   由上文的分析可知,事物应该追求文饰美,而美的最高境界应该是朴素和自然。其实贲卦卦爻的层层推进,也显示了美由淡而浓而淡的变化过程。从“山下有火,贲”这句话中也可以推断出,贲就像是一座平静的而没有喷发的火山,这时它是质朴的淡美,而当火山喷发时,山下是平淡无奇的草木土石在光焰万丈的岩浆的照耀下,绚丽多姿而且线条轮廓突出,这是一种错彩镂金的美(钟嵘《诗品》:“汤惠休曰:‘谢诗如芙蓉出水,颜诗如错彩镂金。颜终身病之。’”[8](P.67)),而随着岩浆和火势的渐减渐弱,朴素无华的山形渐渐清晰,这又是一种芙蓉出水的美。宗白华说:“总起来说,贲卦讲的是一个文与质的关系问题。”[9](P.351)其实,文尚浓,质尚淡,浓是文的丽饰,淡是质的素饰。贲卦不仅仅是讲文与质的问题,还强调文饰有着先淡后浓再淡的流程。清代的陈梦雷说:“全卦以贲饰为义。华美外饰,世趋所必至也。然无所止,则奢而至于伪,故文明而有所止,乃可以为贲也。内卦文明渐盛,故由趾而须。至于濡如则极矣,故戒以贞。文明而知永贞,则返本之渐也,故四之皤如犹求相应以成贲也。五之丘园则返朴,上之无贲则无色矣。由文返质,所谓有所止也。六爻以三阴三阳、刚柔交错而为贲,如锦绣藻绘,间杂成章。凡物有以相应而成贲者,则初、四是也。有相比而成贲者,则二、三是也。有相比而渐归淡朴以为贲者,则五、上是也。盖文质相须者,天地自然之数。贲之所以成卦,而质为本、文为末,质为主、文为辅。务使返朴还淳。”[10](P.29-30)这里他不仅说明了贲卦的文饰之义以及各爻之间的互饰互比,而且指出了贲卦的文饰先“由趾而须”的朴素之美到“濡如则极矣”的绚丽之美再到“无贲则无色”的绚烂之极而返的平淡之美,也就是文饰由质而文再返质的过程,即“质为本、文为末,质为主、文为辅。务使返朴还淳。”如果说文饰是为了追求美的话,那么这句话就为美的历程指明了方向。那么美的历程是否和贲卦指出的方向一致呢?


    二、贲卦对中国美学史的影响

   不难发现,人类早期的生产工具和器具几乎都是首先追求实用的目的,然后才追求审美的需要,大多缺乏丰富的文采,朴素是它们共同的特点。但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而且古来有之,爱美之心甚至于超过适用目的。格罗塞在《艺术的起源》中说:“原始身体遮护首先而且重要的意义,不是一种衣着,而是一种装饰品,而这种装饰又和其他大部分的装饰一样,为的要帮助装饰人得到异性的喜爱” [11](P.72)可见,文饰自己可以说是人类的本性。正如上文陈梦雷所说“华美外饰,世趋所必至也”,中国古代也一直比较注重文饰美。《周礼·考工记》里记载:“梓人为筍虡,天下之大兽五:脂者,膏者,裸者,羽者,鳞者。宗庙之事,脂者、膏者以为牲,裸者、羽者、鳞者以为筍虡。外骨、内骨,却行、仄行,连行、纡行,以脰鸣者,以注鸣者,以旁鸣者,以翼鸣者,以胸鸣者,谓之小虫之属,以为雕琢。”[12](P.127-128)这种对礼器的形式极其讲究,雕琢极其精美而繁复的文饰,在三代是极其普遍的。到了春秋战国时期,这种对文饰形式的追求竟然发展到“奢而至于伪”的地步,更多的追求“礼”的形式而忘记“礼”维护“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功能,从而造成“礼崩乐坏”的结局。所以孔子说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13](P.17)“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13](P.18)所以,对于各种奢侈的文饰行为,孔子是极端反对的。“孔子尝自筮其卦,得贲焉,愀然有不平之状。子张进曰:‘师闻卜者得贲卦,吉也,而夫子之色有不平,何也?’孔子对曰:‘以其离邪。在《周易》,山下有火谓之贲,非正色之卦也,夫质也,黑白宜正焉。今得贲,非吾兆也。吾闻丹漆不文,白玉不雕。何也?质有余,不受饰故也。’”[14](P.25)可见,物极必反,孔子否定奢侈的文饰,结果连带贲卦也一起否定了,这当然是不对的,但说明了春秋战国的社会风俗是多么的恶劣,也说明美的历程的艰难曲折。这种社会趣味表现在文艺上,就是此时的楚辞以及后来的汉赋、六朝的骈文,在追求文词的新丽与铺排,音节韵律的奇险这条道路上是越滑越远。往往流于绘章拘偶,以至空泛矜夸,虽然工整,但有时难免陷入形式主义、唯美主义的泥沼而不能自拔。“饰终反素”,物极必反,在形式主义、唯美主义甚嚣尘上的时候,刘勰应时而生,他高举“宗法自然”的大旗,批评当时的形式主义、唯美主义的弊病:“去圣久远,文体解散,辞人爱奇,言贵浮诡,饰羽尚画,文绣鞶帨,离本弥甚,将遂讹滥。”[15](P.534)针对这种文风浮靡的时弊,刘勰说:“仰观吐曜,俯察含章,高卑定位,故两仪生矣。惟人参之,性灵所钟,是谓三才,为五行之秀,实天地之心。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15](P.1)如果把他的叙述和《周易》中的一些叙述进行比较:“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1](P.535)、“《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1](P.556)、“《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1](P.602)、“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1](P.563)通过比较,可以看出《周易》中的许多观点经过刘勰的“折衷”之后具有了新的含义。刘勰正是从《周易》和儒家的观念出发来讲自然的,这和道家的自然显然不同。道家的自然美是与对儒家政治伦理的批判结合在一起的,它所向往的是超越政治的的朴素的天然美,这种自然美要远远高于人工美。而刘勰所讲的自然美绝非道家朴素无为的理想,而是和儒家的社会政治理想的实现密切相关的自然美。因此,刘勰一方面强调自然的人工难以企及的美,刘勰肯定了“天文”和“人文”的美产生于“自然”、“自然之道”,而且不是人为的“外饰”的结果,“云霞雕色,有逾画工之妙;草木贲华,无待锦匠之奇。夫岂外饰,盖自然耳。”[15](P.1)另一方面,刘勰又重视人工的作用,也即要有“雕龙”般辉煌、华丽的美。刘勰谈到给“文心雕龙”命名的原因是“夫文心者,言为文之用心也。昔涓子琴心,王孙巧心,心哉美矣,故用之焉。古来文章,以雕缛成体,岂取驺奭之群言雕龙也?”[15](P.534)这种“以雕缛成体”的美显然是和重视人工美的儒家所赞赏的“郁郁乎文哉”的美的理想相一致,都极为重视感性形式的华美。可见,刘勰是站在儒家的立场上讲“自然”,他的目的是矫正时代的浮靡的文风,并不否定感性形式的文饰美,他所反对的只是过分追求形式而忽视内容和本质的做法,他说:“衣锦褧衣,恶文太章;贲象穷白,贵乎返本。”[15](P.347)意思就是穿了锦绣还要外加细绢罩衫,是为了避免文采太显露,贲的卦象从文饰发展到顶点又回到白色,其可贵之处在于文采发展到极点又回到质朴。这里刘勰用《周易》贲卦的观点来归纳其最终的结论不是巧合,它一方面说明《周易》贲卦具有深远的影响力,另一方面也说明了刘勰也认为真正的美的历程应该遵循着贲卦所指引的方向前进的。然而美的历程并不是那么平坦,虽然在刘勰的努力下,那种奢侈浮靡的文风得到一定的收敛,但朴素自然的文风远还没有在文坛上占据统治地位。陆机的《文赋》倡导“诗缘情而绮靡”,而钟嵘的《诗品》则把诗分成谢诗芙蓉出水与颜诗错彩镂金的两种美,虽然把谢诗列为上品,颜诗列为中品,但《诗品》对120多位诗人的评论中,辞采华美、绮丽的评论仍得到推崇。称赞潘岳诗“潘诗烂若舒锦,无处不佳”[8](P.44),被标为“芙蓉出水”的代表的谢诗却是“才高词盛,富艳难踪”[8](P.14),而被公认为清新、朴素、自然的陶渊明诗只被列为中品。可见,《周易》贲卦所提倡的清新、自然、朴素的境界在魏晋六朝时期还没有占领统治地位,但已经得到了一定的重视,由此发展的结果就是直接导致标举“自然”、崇尚“芙蓉出水”的境界很快被后人所接受。陶渊明在唐宋受到高度的评价,是与魏晋审美理想的这种改变密不可分的。

   贲卦所倡导的清新、自然、朴素的审美境界在唐宋时期受到极大的重视并慢慢占领统治地位。体现在艺术创作上,唐代大诗人李白倡导:“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圣代复元古,垂衣贵清真”,而不能是“雕虫丧天真”。杜甫称赞李白的诗歌“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将军”,即“清新”、“俊逸”是李白诗歌的特征。其实,“清新”、“自然”、“平淡”也是杜甫的追求。宋人葛立方在其《韵语阳秋》里说:“陶潜谢脁诗皆平淡有思致,非后来诗人怵心刿目雕琢者所为也。老杜云‘陶谢不枝梧,风骚共推激。紫燕自超诣,翠驳谁剪剔’是也。大抵欲造平淡,当自组丽中来,落其华芬,然后可造平淡之境。”[16](P.483)体现在艺术理论上,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中的《自然》,继承了钟嵘的“吟咏情性”,应“直寻”的传统,认为自然、清新之美应当是“俯拾即是,不取诸邻。俱道适往,着手成春。如逢花开,如瞻岁新。真与不夺,强得易贫。”[16](P.40)一切思想、诗句,都应自胸中溢出,不是苦思雕琢粉饰的,意境之美就像花开一样自然,就如新春到来一样非人力可强求。《冲淡》的境界是“素处以默,妙机其微。饮之太和,独鹤与飞。犹之惠风,荏苒在衣。阅音修篁,美曰载归。遇之匪深,即之愈希。脱有形似,握手已违。”[16](P.38)而宋代的苏轼则说:“大凡为文,当使气象峥嵘,五色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淡。”[17](P.34)、“所示书教及诗赋杂文,观之熟矣。大略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文理自然,姿态横生。”[17](P.35)从苏轼所提倡的“五色绚烂”而后的平淡以及“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的自然中很容易看到《周易》贲卦的影子与影响。可见,无论是在创作实践和理论探寻上,《周易》倡导的清新、自然、朴素的审美境界都成了唐宋艺术家和理论家们普遍的自觉地提倡与追求,并渐渐占据统治地位。值得一提的是,唐宋时代是我国儒家、道家、佛教三家思想融合的时期,形成了中国特色的禅宗思想,因此此时平淡、自然、朴素的境界已经不仅仅局限于体现贲卦与儒家的“文质彬彬”的观点,还在许多方面渗入了道家、禅宗的思想而更加走向深入。刘熙载说:“白贲占于贲之上爻,乃知品居极上之文,只是本色。”[18](P.45)可以说,此时的“贲卦”境界才是真正的本色境界。至此,虽然经过一段艰难曲折,美的历程基本上是循着贲卦指引的方向前进着并走向深入,这是贲卦对美学的最大贡献。


    结论

   综上所述,《周易》贲卦中蕴涵着丰富的美学思想。首先,事物经过文饰可以更美;其次,文饰需要有一个限度,朴素与自然应该是文饰的最高境界;最后,贲卦卦爻的层层推进,也显示了美由淡而浓而淡、由质而文而质的变化过程,这就为美的历程指明了方向。美的历程基本上沿着贲卦指引的方向前进,虽然几经曲折,但最终还是得以实现并走向深入,这是贲卦对美学的最大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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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杨家友(1975—),男,河南商城人,武汉大学哲学学院美学2004级博士生,主要从事美学史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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