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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鹏飞:理性与浪漫的交织——北京奥林匹克公园的建筑设计美学思想
来源:美学研究 日期:2008年3月10日 作者:谷鹏飞 阅读:816
谷鹏飞[1]
(西北大学文学院 陕西西安  710069)
摘要:北京奥林匹克公园作为对北京城市以中轴线为特色的建筑美学之自然延伸,是北京城市美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其以“时代与民族之美”、“功能与形式之美”、“统一与均衡之美”、“理性与情感之美”以及“抽象与象征之美”等多维视角展现了鲜明的“理性”与“浪漫”相交织的审美特色,这种特色既是对中国传统园林建筑美学和优秀中国传统文化的承续,也是对西方现代建筑审美特色的积极借鉴,同时也表现了现代奥林匹克精神。奥林匹克建筑设计的美学意义在于其作为全球化背景下当代世界建筑的重要文化事件而为世界各国在文化信仰、价值观念以及生活方式等方面进行平等对话,实现多元文化交流互补提供一个重要舞台。
关键词:北京城市美学;奥林匹克公园;建筑设计;美学风格
 
Rationality and Romantic Interweaving
—— Beijing Olympics park’s architectural design of esthetical thought
Gu pengfei
(Lit. School Northwest University, Xi’an 710069,China)
 
Abstract: The Beijing Olympics Park as natural extension to the Beijing city which takes the axes line as its construction esthetical characters is an important constituent of the Beijing city esthetics. It has “the time and the national beauty”, “the functional and the formal beauty”, “the unified and the balanced beauty”, “the rational and the emotional beauty” ,as well as “the abstract and the symbol beauty”, these multi-dimensional angles exhibit a vivid esthetic characteristic with “the rationality” and “romantic” interweaving, and these characteristics are not only inherited the Chinese traditional garden architectural esthetics and excellent China traditional culture, but also are inherited actively the west modern architectural esthetic characteristic. Simultaneously they displayed the modern Olympics spirit. The significance of Olympics architectural design esthetics lies in it can provide an important stage for the various countries on cultural belief, value idea, as well as life style as an important cultural event under the globalization background of the contemporary world architect, with carrying dialogues equally and accomplishing multicultural exchange between different cultures.
Keywords:Beijing City Aesthetics; Olympics Park; Architectural Design; Aesthetical Styles
 
一、北京奥林匹克公园在北京城市美学中的地位
 
北京奥林匹克公园位于北京城市中轴线的北端。北京的中轴线是整个北京城规划的主线,主要建筑都以中轴线对称分布。北京中轴线是指明清北京城的中轴线,北京的城市规划具有以宫城为中心左右对称的特点,很多建筑都建筑在对称轴上,称为中轴线。北京的中轴线南起永定门,北至钟鼓楼,长约7.8公里。从南往北依次为永定门、前门箭楼、正阳门、中华门、天安门、端门、午门、紫禁城、神武门、景山、地安门、后门桥、鼓楼和钟楼。[2]从中轴线的南端永定门起,向北有天坛与先农坛、东便门与西便门、崇文门与宣武门、太庙与社稷坛、东华门与西华门、东直门与西直门以及安定门与德胜门等呈中轴线对称分布。我国著名建筑大师梁思成先生曾说:“北京的独有的壮美秩序就由这条中轴线的建立而产生。前后起伏左右对称的体形或空间的分配都是以这中轴为依据的。”[1]北京旧城的基本布局特色可以概括为:以故宫为中心,一条中轴线(从永定门至钟鼓楼全长约7.8公里)横贯南北;轴线上及其两侧,置有紫禁城、太庙、社稷坛、景山、钟鼓镂、天坛、先农坛等象征封建王权的主要建筑;中轴线西侧置有活泼的田园水系,形成了红墙黄瓦、碧水荡漾、绿树葱荫的景观空间。在紫禁城的周绕以故宫为中心,由景山万春亭、钟鼓楼、妙应寺百塔、正阳门、永定门城楼等建筑形成城市标志点,与城内大片低矮平实的灰瓦灰墙的四合院相互映衬,形成北京城独特的古城风貌。
按照北京市总体规划要求,在城市发展过程中,既要保持中轴线的城市文脉、保持天安门广场及故宫在中轴线上的中心地位,还要加以改造和发展,将中轴线向南、向北延伸至南北五环路,使其总长度增加到25公里。2008北京奥林匹克公园的规划设计[3](图示:“北京奥林匹克场馆平面分布图”与“北京奥林匹克公园建筑设计鸟瞰图”)就是在1990年亚运会场馆建设的基础上,将中轴线向北再一次延伸扩展,规划设计了一条“通向自然的轴线”。这条轴线南起奥林匹克公园南大门,北至洼里森林公园,全长约5公里。轴线的设计对于北京中轴线北半部的完成起着重要作用,并将推动城市的发展。在轴线向北延伸3.5公里处为森林公园广场,广场入口处建有一半圆形拱门,其与水中倒影成一完整圆环;而位于奥林匹克公园轴线南端的矩形南大门,也与其水中倒影形成一闭合的正方形。这样,一南一北、一圆一方两个大门,就表达了中华文化“天圆地方”的传统观念。“通向自然的轴线”止于森林公园——在一片中国传统园林的意境中,中轴线缓缓降落,从城市回归自然,有力地为北京城中轴线划上北端的句号。规划设计体现了与已有城市空间与景观的良好结合,体现了中国传统园林建筑对于山水意境的着意营构,符合现代建筑绿色与生态的环保要求。同时,规划建筑群的布局风格也基本能够体现对古都北京传统中轴线的继承和延续,体现21世纪新北京城市建设的文化理念、体现中国当代建筑的美学精神以及中华民族对于古老文明与现代文明的有机融合。
 
 
 
(北京奥林匹克公园建筑设计鸟瞰图)
奥林匹克公园是举办2008年奥运会的核心区域,集中了奥运项目的主要比赛场馆国家体育场、国家游泳中心及会展中心等重要建筑。奥林匹克公园北至清河,南至土城北路,西到白庙村路和北辰西路,东到安立路和北辰东路。自北向南分为北区洼里森林公园(C区)、中区主体育中心(B区)、四环路以南区域(A区)三大部分。整个公园占地1215公顷,总建筑面积约200万平方米,其中洼里森林公园760公顷、中华民族博物馆50公顷、国际展览体育中心405公顷(包括国家体育场、国家体育馆、国家游泳中心等代表性新建场馆)。公园南侧为城市中心区,北侧为洼里森林公园,西侧为科技文教区及风景名胜区,东侧为亚运村及国家奥林匹克体育中心,周边环境良好,地理位置优越(图示:北京奥林匹克公园建筑设计剖面图)。同时,国家奥林匹克体育中心、中华民族园、炎黄艺术馆、北京剧院等文化设施的建设也为该地区创造了良好的城市环境及文化艺术氛围。公园规划着眼于北京城市长远发展合便于市民物质文化生活的需要,使其成为一个集体育赛事、大型会展、文化娱乐于休闲购物于一体的空间宽敞、绿地环绕、环境优美、功能齐全的现代都市公共活动和公共生活场所。
(北京奥林匹克公园建筑设计剖面图)
 
奥林匹克公园的规划设计将主体育中心(包括国家体育场、国家游泳中心、国家体育馆)布置在奥林匹克公园中心区B区,将国家体育场和国家游泳中心及国家体育馆分别置于沿中轴线的两侧,其中国家体育场和国家游泳中心,位置一东一西、形状一圆一方,呈轴线对称格局;国家体育馆坐落在国家游泳中心的正北面,与在其正上方的国际会议中心击剑馆形成规模布局,并呈现出向北延伸的开放姿势。C区位于奥林匹克公园B区北侧,从北向南分别建有奥林匹克森林公园网球场、奥林匹克射箭场场以及奥林匹克曲棍球场,在整体上与从南蜿蜒而来的奥体中心体育场连成一片,形成了对奥体中心体育场馆的合理补充。A区位于公园B区东南侧,分别建有奥体中心体育馆、奥体中心体育馆和英东游泳馆共3个场馆;奥体中心体育馆位于国家体育场的正南面和奥体中心体育场的正北面,并与处于其东面偏南的英东游泳馆成犄角之势,形成对于整个公园布局的一种较为稳固的支点。整个场馆建筑序列为两个“S”形连接,其中,A区与B区连接而成一个“S”形,B区与C区连接而成又一个“S”形;从节奏序列来说,A区三座建筑场馆为节奏支点和起点,位于B区的为节奏高潮,经由国家会议中心击剑馆而趋缓,至C区的奥林匹克森林公园网球场、奥林匹克射箭场场以及奥林匹克曲棍球场,缓缓收尾,节奏跌宕起伏,韵律和谐自然,中国古典园林建筑的深邃意境在这里被表现的淋漓尽致,中华文化的融合精神和独特魅力被展露无疑。
 
二、北京奥林匹克公园建筑设计“理性”与“浪漫”美学精神的多维表现形式
 
北京奥林匹克公园建筑设计充分体现了“理性”与“浪漫”的建筑观念和美学精神,这种观念和精神主要通过“时代与民族之美”、“功能与形式之美”、“统一与均衡之美”、“理性与情感之美”以及“抽象与象征之美”等五种美学形式体现出来。
1、时代与民族之美
建筑作为一种艺术样式,和其他类型的艺术形式一样,也是时代、环境、民族等历史因素的赓续,也承载着特定民族的基本文化想象和主流美学精神。黑格尔说,“每种艺术作品都属于它的时代和它的民族,各有特殊环境,依存于特殊的历史和其他的观念和目的。”[2]譬如说,“埃及式”的建筑美属于那个“敬畏的时代”,“希腊式”的建筑美属于那个“优美的时代”,“罗马式”的建筑美属于那个“武力与豪华的时代”,“早期基督教式”的建筑美属于那个“渴慕的时代”,“文艺复兴式”的建筑美属于那个“雅致的时代”,“古典复兴式”的建筑美属于那个“回忆的时代”。[3]中国古代的建筑,“建筑之规模,形体,工程,艺术之嬗递演变,乃其民族特殊文化兴衰潮汐之映影;一国一族之建筑适反鉴其物质精神,继往开来之面貌。”而“中国建制之个性乃即我民族之性格,即我艺术及思想特殊之一部,非但在其结构本身之材质方法而已。”[4] “同样的大屋顶,汉魏质朴,唐辽雄浑,两宋舒展,明清稳健。同样的檐下斗拱构件,明清以前,显得硕大、粗豪、自然,表现了特有的结构性美感。而明清时期的斗拱,虽纤细繁密,却仍不失某种精致的‘装饰性’意味。”[5]以此推论,“现代式”的建筑美应该属于我们这个“技术与设计的时代”,“后现代式”的建筑美则应该属于这个“技术与艺术相交织的信息时代”。
可以说,优秀的建筑艺术作品是不朽的,它能够同时跨越时代和民族而为人们所共赏。优秀的建筑艺术代表了一个时代基本审美品格,传承着一个时代和一个民族的文化精神,可以引起人们想象的记忆和历史的认同,产生文化的归属感。正是基于这一认识,北京奥林匹克公园设计在规划设计上格外注重民族性和时代性的统一。以中轴线的规划设计为例,从公园南门“奥运之门”起,中轴线呈网格状向北延伸:依照“中华文明的起源——各历史朝代——新中国成立50年——展望未来”的顺序,中轴线被分成各1000米长的5段,象征中国环境发展史的5个主要阶段。每段轴线设以可代表其时代的纪念性建筑、广场、大型景观或大地艺术。高为40米的“奥运之门”南门作为位于轴线上跨越于椭圆形基地上的矩形门,标志着“通向自然的轴线”的南起点。椭圆形浅水池中的倒影与矩形的大门合围成一正方形,象征着大地,标志着从城市到奥林匹克公园的过渡;南门的纯钢架构造和金属外层,也充满了现代建筑的简约主义风格。几何形的网格将“通向自然的轴线”的设计统一起来,并延伸到森林公园湖面上;这组网格引申出湖畔的大型广场——森林公园广场。规划设计将从城市到自然的过渡设置在森林公园广场半圆形拱门处。位于方形基座上的99米高的金属半圆形拱门与水中的倒影形成一个完满的圆环,它标志着森林公园的入口。从大门北侧回望,它又是整个奥林匹克公园及远处城市的景框。这种透过几何形景框看山水风景的营构取法于中国古典园林的月亮门意象。完美的圆环象征着天,与不规则的自然景观形成鲜明的对比。
在全球化的时代,北京奥林匹克公园建筑设计通过其独特风格的民族美,使其区别于西方文化圈和西方各民族的建筑美学风格,因而成为中华民族进行文化身份识别的一种重要手段;同时,它也能够成为世界绝大多数民族所理解的共性美和时代美,成为中华民族融入全球化、进行文化交流与文化参与的基本手段。
2、功能与形式之美 
现代建筑设计既要讲求功能,又要讲求形式,奥林匹克公园建筑作为当代重要的公共建筑建筑艺术,是功能与形式的统一。功能主义建筑有两种基本表现形态:一是将建筑比拟于生物,认为建筑在外在形式和结构框架上应像生物有机体那样,既有对称的结构,又有不对称的形式;对称是为了表现平衡、静止,不对称则是为了表现运动、生命。二是将建筑比拟于机械,认为既然现代建筑从设计到建造到得益于科学技术的巨大帮助,那么它自然也应该表现现代科技的巨大魅力。现代设计主义大师、机械美学的代表人物勒·柯布西埃提出“房屋是居住的机器”可以说是这一思想的集中表现。他设计的法国萨伏伊别墅、马赛公寓以及瑞士日内瓦国际联盟总部设计方案等都体现了造型简洁明快、实用性与艺术性的完美结合。
以“鸟巢”设计为例。由瑞士赫尔佐格和德梅隆设计公司与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合作设计的2008年奥运会主体育场(国家体育场),外观宛如一个巨大的用树枝编织而成的鸟巢,建筑体型简洁有力,与室外场地浑然一体,被称为“巨大的鸟巢”。从外在形态上看,“鸟巢”仍然具有功能主义的建筑风格。“鸟巢”总建筑面积25.8万m2,整个结构体系采用大跨度空间结构,其结构跨度巨大(长332米、宽296米、高68米),大跨度屋盖支撑在24根桁架柱之上,柱距为37.96m,主桁架围绕屋盖中间的巨型“钵”状开口呈放射形布置,有22根主桁架自通或接近自通;为了避免出现过于复杂的节点,少量主桁架在内环附近被截断。钢结构大量采用由钢板焊接而成的箱形构件,交叉布置的主桁架与屋面及立面的次结构一起形成了“鸟巢”的特殊建筑造型;整个建筑将中国传统木制建筑的镂空手法、陶瓷纹路与现代最先进的钢结构设计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外形简约时尚,结构科学简洁,设计新颖独特,线条遒劲有力,色调鲜红灿烂,风格热烈奔放。“鸟巢”的外部设计也独具匠心:室外地形部分隆起了4米,将很多附属设施罩在里面,而微微隆起的坡地向外延伸形成缓坡,依势建成2000个露天座席,这样既避免了下挖土方所耗的巨大投资,又与自然景观融为一体。整个建筑没有任何多余的处理,形式追随功能,建筑形式与结构细节自然统一。
当然,建筑之美不单限于一个孤立建筑自身的美学形式和美学风格,而要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成为一个有机体。美国当代著名建筑师伊里尔·沙里宁说:“应当明确地把建筑理解为一种有机的、社会的艺术形式,它的任务就是通过比例、韵律、材料和色彩等,为人类创造一种健康文明的环境。这样,人类物质设施的整个形式世界,从私人居室,直到错综复杂的大都市,都包含在建筑的范围之内了”;建筑美的目的在于“最终把城市中形式多样的有机体,合成一个和谐的统一体”。[6]沙里文是一个功能主义建筑学家,倡导“形式追随功能”的建筑原则,将建筑比作是一个生物有机体,其之所以美,原因在于它功能完善,内外协调,有着强大的生命力。因此,建筑的美学意义就在于它既是结构和功能、材料和造型的统一,又是物质和精神、技术和艺术的统一。经过这些要素的有机融合,观念的和物质的东西就化为空间的形式和秩序,历史和时代的音符将在这种形式和秩序的交替中再次鸣响,生命的形式也即诞生。“鸟巢”的钢架玻璃结构外观可以将蓝天、白云、朝晖、夕阴、街景、人群映照其中,成为一幅生动活泼、变动不居的自然风景画。缥缈天地外,人在画中游。动静有序,步移景异。建筑外形抑扬舒敛,跌宕起伏。另一方面,如果说建筑是一幅艺术作品,那么建筑与其所处的空间的关系实质上也是艺术作品中图形与背景的关系,用中国艺术学的话来说,就是艺术作品中实景与虚景(实境与虚境)的关系,实境清而虚境生,“空本难图,实景清而空景现。神无可绘,真境逼而神境生”;[7]其哲学渊源却仍然是“有”与“无”的关系:“有无相生”,“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8]优秀的公共建筑就是一件艺术作品,创造了鲜明的艺术意象,具有独特的艺术风格;人们欣赏公共建筑,其目的也是通过审美意象的获得而进入审美意境的层次,产生美的享受和哲理性的感悟。
3、统一与均衡之美
统一与均衡是中西方建筑美学的一个主导原则。西方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建筑师帕拉第奥(Andren Palladio)在其《建筑四书》中表达了建筑之美产生于比例尺寸和谐的思想。他说:“美产生于形式,产生于整体和各部分之间的协调,部分之间的协调,以及又是部分和整体之间的协调。”[9]实际上,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建筑更多地采用平衡匀称而非简单对称的风格,正如意大利建筑学家赛威所说,“对称性是古典主义的一个原则,而非对称性则是现代语言的一个原则。”[10]赖特设计的“流水别墅”,柯布西耶设计的朗香教堂,乌特松设计的悉尼歌剧院,施普霍克尔森设计的拉德芳斯商业大楼,以及丹下健三设计的日本犁县文化会馆等著名建筑,展示的都是一种具有现代潮流的匀称美。中国古代宋《营造法式》讲:“凡构屋之制,皆以材为祖。材有八等,度屋之大小因而用之。”[11]这也是对建筑各部分不同的比例以及不同类型的建筑体量作的明确规定。统一意在和谐,均衡意在稳定,统一和均衡是建筑形式美的最基本原则。“统一”有两种形式:一是各建筑体量、比例和布局的和谐一致,二是建筑布局的以主统次或以大统小。建筑形式美的均衡是指建筑沿轴线两侧分布彼此“相称”,没有轻重失衡之感。“均衡”也有两种形式,一是对称均衡,即建筑沿轴线分布序列一致,造型风格一致;二是平衡匀称,即建筑沿轴线分布大体均衡,而非一一对称,如一侧高而窄,另侧矮而宽,一侧单体体量巨大,另侧多体小体量组合等。
统一与均衡是多样性的变化统一,是差异性的对偶互补,统一与均衡产生和谐美。这种和谐美可以从两个层面观之:其一,从外观形式方面,表现为建筑“方”(直)与“圆”(曲)的合宜关系。“方者执而多忤,圆者顺而有情”,“方圆相胜”才能实现和谐。[12]在中国古代建筑语汇里,“方者”代表归整、严肃、对抗和阳刚;“圆者”代表灵活、亲切、和谐和阴柔。如国家游泳中心“水立方”与国家体育场“鸟巢”,一圆一方,呈轴心对称,即是这种合宜关系的运用。其二,从风格内涵方面,表现为规整与飞动、壮丽与朴雅以及节奏与韵律的统一。奥运场馆的规划设计因循了中国古代建筑的时空序列关系,即按照“线”的运动,将空间的变化融入时间的矢量推移,又从时间的矢量推移中显现出多维交错的节奏,节奏的起伏铺展而成韵律。在奥运场馆的设计中,从北四环至北五环,在一条长达5公里的中轴线两侧,分布了10个奥运场馆,其分别使用缩与放、开与合两种空间结构手法以变换视觉,从而形成节奏;作为节奏序列高潮的国家体育场,恰处于节奏序列的正中,这样,在移步换景中,极易把人的情感引向高潮;此后过渡到洼里森林公园,节奏趋缓,风格均异,进入山水园林意境。整个规划设计节奏由紧张而舒缓,视界由开阔而收敛,格调由热烈而淡雅,意境由高远而深邃,中国传统建筑的风神品味经由结构相貌而得以全部展开。同样,这种统一均衡的节奏韵律也合西方建筑美学精神,西方现代建筑美学倾向于认为,“规则的序列,产生一种庄重、爽直、明确的印象,而且强调高潮,它必然引起一种感官上的感受。”[13]节奏和序列具有逻辑上的延伸关系,“艺术中的节奏是一些形式因素的组合,例如在建筑、绘画、雕塑和工业设计中,便是基本单元的排列。节奏也可以是一种材料的积聚和复合使用,以产生某种完全是装饰性的有节奏运动。”[14]而现代建筑中的“韵律”概念涵义却是多变的,“既有最鲜明最规则的韵律,……又有追求那些自由的和所谓自然的韵律”,前者“反映在弗兰克·劳埃德·赖特作品的明确韵律里”,后者“反映在勒·柯布西耶某些作品完全捉摸不定的韵律里”。[15]因此可以说,节奏一般展现为一种时间序列,韵律则是在时间序列演进的基础上向三度空间的纵深延展,它是节奏序列的高级形态。所以,如果我们把城市比作一首乐曲,将城市主要建筑比作是乐曲的音符,那么,建筑组群就是乐曲的一段旋律,而奥林匹克公园建筑群则无疑就是构成北京城市乐章当中一个非常重要的篇章。
4、理性与情感之美
中国建筑自古就是理性精神与情感意蕴的和谐统一。建筑美的情感意蕴,“主要是指建筑上某些与人的情感、情态、情绪、情趣、心理、意志、精神等相关联的非理性成份”。[16]建筑的情感意蕴主要通过建筑物空间形象的象征、环境氛围的渲染以及建筑历史的延展所相互生发的艺术意象和艺术想象而产生,它或是庄重肃穆,或是亲切愉快、或是豪放爽朗,或是忧郁深沉,或是热情炽烈、或是温柔恬静;如此等等。寓情于理而又理在情中,是所有建筑追求的最高境界。
中国古代建筑既有着清晰的理性精神,又有着鲜明的情感色彩。通过具象有机的建筑构图,“情”得以传达;通过抽象的几何式样,“理”得以表现。中国传统建筑的情感意味往往经由曲线的外形(主要是屋顶)而得以传达。人们说,汉魏古拙,唐辽遒劲,两宋舒展,明清严谨,指的正是这一点。而建筑的功能一经满足,审美的形式就有了驰骋的舞台,可以插上想象的翅膀,超越情感而至理性的疆界。因此,虽然中国传统建筑向以结构逻辑之严谨和艺术氛围之严整来彰显其理性精神,然而,受中国传统文化(特别是乐感文化)的影响,在建筑结构的最紧要出——屋顶,又突出显示均异于理性精神所固有的方正、升腾、乾健、刚强之品格,而显示圆通、婉转、湿润、缱绻的情感意趣,显示超形脱象、追求风神品格的特质,显示中国建筑要向“线的艺术”靠拢归并的趋向。这里,情感积淀为心理,心理沉潜为理性,理性升腾为美感,意与象、情与理自然而合乎逻辑地统一在一起。国家体育场“鸟巢”几何构形既方又圆、既直又曲、既静又动,实际上可以揉入了中国古典艺术行列,因为它是对中国古典“线的艺术”的生动叙述和现代铺展,特别是对于建筑外形“方”、“圆”的巧妙结合运用,传达了清晰的理性精神。一般认为,在中国传统建筑文化中,“方”者代表了儒家文化乾健刚强的阳刚之美,“圆”者代表了道家文化负阴守雌的阴柔之美,一为壮美,一为优美;“方”与“圆”的结合则表征着两种文化、两种艺术精神的交融统一。“鸟巢”形式是奔放的,想象是热烈的,而奔放、热烈正是情感艺术的生命基点;以此为基点,“鸟巢”才可以通过“巢”意象突出地表露人类的情感意绪,突出地体现人类回归传统的寻根意识,突出地表征现代建筑对于传统建筑文化风格的接续和对于传统建筑精神的认同与承继;以此为基点,“鸟巢”作为承载现代社会民主与自由、竞争与公平之人文理性精神的公共建筑,其形式乃盈,意蕴乃深,美感乃强;“鸟巢”作为古典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的当代艺术事件,其胸怀乃广,境界乃大,生命乃长。
5、抽象与象征之美
抽象手法是建筑艺术的基本表现手法。艺术中的“抽象”是指艺术所要表现的对象“异于其原型”。[17]建筑艺术的抽象在艺术实践中往往通过采用简化“原型”的几何手段来实现。如古希腊建筑就用造型粗壮、线条刚健的陶立克柱石象征男性,用造型修长、线条柔和的爱奥尼柱石象征女性,而用比例更加修长、装饰更加美丽的柯林斯柱石象征少女。中国古代的建筑也具有强烈的象征意味。象征分两种,一种是抽象象征,主要通过抽象的形式象征某些文化、民族观念与时代精神;另种是具象象征,通过具体的艺术形式和建筑语言表达本民族的文化传承及历史传统。而现代建筑经常模糊这两种象征形式,如法国的郎香教堂,远看像一艘驶向远方的大船,近看又像一顶荷兰牧师的帽子,也像祈祷合掌的双手,这时,它已不是一座普通的供人们祈祷的教堂,而是通过其独特的造型给人以精神上和艺术上以强烈启发性的象征形式,这种象征形式正是通过其造型的丰富性和多义性而实现的。
抽象区别于具象而又关联于具象。抽象惟有区别于具象,才不至于成为对现实事物镜子般反映,才能获得创作的自由;抽象惟有关联于具象,才可以获得传达和理解的媒介,才能升华为观念和精神的象征。抽象作为对具象的升华,其要义是要表现某种意绪或观念,因而往往需要某种“原型”作为载体,而抽象一旦与“原型”发生关联,它就又同时变成了象征。正是基于这一缘由,黑格尔明确把建筑归入“象征型艺术”行列,[4]认为作为一种艺术传达形式,建筑“只是用外在于内容意义的现象去暗示它所应表现的内在意义,这就使得象征型艺术,作为一个基本的艺术类型,所担负的任务是把单纯的客观事物或自然环境提升到成为精神的一种美的艺术外壳,用这种外在事物去暗示精神的内在意义。”[18]如中国古代建筑用“九”暗示“天长地久”,用“方”、“圆”暗示“天圆地方”。而 “鸟巢”建筑作为一个现代公共建筑,则具有抽象的形式特征与具象的象征意蕴。“鸟巢”用其丰富的造型对此作了形象化的诠释。当我们看到“鸟巢”时,它已经不是一实在形象,而成为一个象征性的符号。我们可以通过“鸟巢”符号的模糊性、多义性,产生多重的、多解的不定性联想,我们可以想到“鸟巢”伏地时的安然,可以想到它息的安稳、醒的舒畅,可以想到它离的从容、归的欣慰与生的悸动。在这里,鸟巢包蕴一切、孵化一切、催生一切的象征意义被表现的十分明显,可以说抓住了中国传统建筑的柔性美、静止美以及与自然环境的和谐共处精髓。而现代公共性建筑的一个重要职能,就是要不仅成为人们身体放松的欢愉性的场所,而且要成为人们精神寄托和心灵陶冶的场所。在这一点上,“鸟巢”做到了其作为公共场所的严肃性和娱乐性场所的活泼性的完美统一。“鸟巢”作为当代一项伟大的建筑工程,作为一幅宏伟的艺术作品,其寓意就是要把中华民族的希望、把全世界所有民族的渴望都集中在一个孵化理想的“鸟巢”里:从这个意义上讲,“鸟巢”不仅属于中国,而且也属于世界。
 
三、结语
 
《奥林匹克宪章》指出:“奥林匹克主义是增强体质、意志和精神并使之全面均衡发展的一种人生哲学。奥林匹克谋求体育运动与文化和教育的融合,创造一种以奋斗为乐,发挥良好榜样的教育作用并尊重基本公德为基础的生活方式。”“奥林匹克的宗旨要使体育运动为人的和谐发展服务,以促进建立一个维护人的尊严的和平社会。”[19]可以说,现代奥林匹克运动运动的核心思想就是通过坚持以人为本,坚持多种文化、多种思想的多元和平共处,以此来促进人的身心健康发展,促进人类的可持续发展。北京奥林匹克公园建筑设计作为融合中西方建筑美学特色并承载中华文化独特精神的大型公共建筑艺术,作为展现世界各民族精神文化的竞技舞台,其美学意义就在于其可以通过建筑的空间形态特性,通过建筑风格的主观性、多样性和可识别性,通过建筑与民族地域的密切性以及与文化历史的关联性,实现不同建筑审美特质和审美风格的统一,实现建筑古典与现代、民族与世界风格的统一,实现建筑的自然美、艺术美与形式美的统一,实现建筑崇高与优美的统一、静态美与动态美的统,实现建筑的审美功能、审美体验与审美教化的统一。这多种风格、多种功能、多种理念的统一,最终目的是要使全部建筑在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的融合比照下呈现为一种在文化信仰、价值观念以及生活方式等方面的平等对话的状态,成为展现中西方多元文化交流互补,展现世界各民族文化魅力,展现中华文化融合精神的一个重要舞台。
 
 


[1]谷鹏飞(1975-),男,汉族,陕西榆林人,中国人民大学哲学博士,西北大学文学院讲师,主要研究方向为美学理论与文艺批评。
[2]北京永定门、中华门、地安门都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被拆毁,今永定门城楼为2004年重新修建。
[3] 本文关于奥林匹克公园建筑规划设计的全部资料数据均来源于北京2008奥林匹克运动会官方网站:http://www.beijing2008.cn/
[4]黑格尔同时认为建筑作为象征型艺术,是人类精神发展较为低级的阶段,但是现代建筑艺术的发展史表明,建筑在表达(这在很大程度上归因于现代建筑材料科学的长足发展)人类精神观念上丝毫不逊于黑格尔所谓的古典型和浪漫型艺术,并且始终与这些高级艺术甚至超出黑格尔艺术划分行列的现代艺术相始终。


[1] 梁思成:《梁思成文集》[M],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1986年版,第58页。
[2] (德)黑格尔:《美学》第1卷[M],北京:商务印书馆,1979年版,第346-347页。
[3] (意)布鲁诺·赛维:《建筑空间论——如何品评建筑》[M],张似赞译,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1985年版,第108页。
[4] 梁思成:《中国建筑史》[M],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2005年版,第3页。
[5] 汪正章:《建筑美学》[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94页。
[6] (美)伊里尔·沙里宁:《城市,它的发展、衰败与未来》[M],顾启源译,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1986年版,第16页。
[7] 笪重光:《画筌》
[8] 《老子·第十一章》,
[9] 帕拉第奥:《建筑四书》,转引自陈志华:《外国建筑史》[M],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1979年版,第121页。
[10] (意)布鲁诺·赛威:《现代建筑语言》[M],席云平、王虹译,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1986年版,第14页。
[11] 李诫:《营造法式》
[12] 《管氏地理指蒙》,载入《古今图书集成·博物汇编·艺术典》第651卷,总第474册,《堪舆部汇考·一》
[13](美)托伯特· 哈姆林:《建筑形式美的原则》[M],邹德侬译,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1982年版,第124页。
[14] (法)德卢西奥-迈耶:《视觉美学》[M],李玮、周水涛译,上海: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90年版,第134页。
[15] (美)托伯特·哈姆林:《建筑形式美的原则》[M],邹德侬译,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1982年版,第97、119页。
[16] 汪正章:《建筑美学》[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47页。
[17] (德)沃林格:《抽象与移情》[M],王才勇译,沈阳:辽宁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23页。
[18] (德)黑格尔:《美学》第3卷上册[M],北京:商务印书馆1979年版,第16-17页。
[19] 奥林匹克委员会编:《奥林匹克宪章》[M],詹雷译,北京:奥林匹克出版社2001年第4版,第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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