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本文系统论证情感本体论与美的本质、情感认识论与美感、情感规律与人性表现深度、情感实践论与文艺功能、情感历史观与审美风格变迁、情感价值论与文化美学的内在联系,阐释了情感哲学的研究对美学发展的重要意义。
关键词:情感哲学、文化美学、情感本体论、情感认识论、情感实践论、情感历史观、情感价值论、情感逻辑、情感理性
从哲学的角度研究情感,可以使我们对人类的内在的混沌的主观世界有相对清晰的把握,尽管这种研究开始时总是因认识主体与对象的相互渗透纠缠而难得要领,艰难析出的情感线索又偏于简单勾勒,对复杂情感的分析见仁见智,对情感规律的把握不时被文化特例打破,情感领域的辨证法体现得更为诡异莫测------,但这种研究显然对人的自识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对主观世界的客观规律的探索,是一切人文科学的基础。
情感哲学试图以理性方式揭示人类的情感世界的规律,并探索情感理性的生成路径,而文学艺术则以感性方式表现和表达人类的情感世界的复杂状态,艺术家的洞察力在芜杂的情感现象中折射出理性的光亮,以精致的感性形式显现其对人性的理解,并与其受众在情感的理解、融合与共鸣中达到发现美、创造美与审美(判断美)的统一。情感是人类精神领域的自然界,是艺术的本体,是美感的直接基础,情感哲学的研究对美学的发展有重要意义。
一、情感本体论与美的本质
所谓本体,是事物的始基、根源和本质。传统哲学中的自然本体、理念本体、物自体等均是本体的形式,而共同强调的是其自本自根的自在性。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才可能成为众因之本,才可能成为一般规律的载体,本体论的思维模式正是哲学寻求普遍主义、探索一般规律的需要塑定的,本体从自然、实体到实在、存在,逐步由自然向人、由物质向精神、由外向内转化,与人类文明由依赖自然到依赖自身的历程相对应。而信息文明时代以开发人的智力资源为主的知识经济形态的崛起,以及信息技术支撑的虚拟世界、网络文化的流行,使精神本体论深入人心。事实上,精神本体早在柏拉图的理式论、孔孟的心性论,宗教的神创论、黑格尔的绝对理念论、陆九渊王阳明的心学等理论体系中已见端倪,无论是主观唯心主义还是客观唯心主义的理论体系,均对精神本体有系统论述,而进入近现代后,精神本体论区分了理性层面和非理性层面,现代科技理性统治的格局与理性本体对应,“人是理性的动物”,是现代人格的基本特征,而与其相对的一极也在发展,如青年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提出的“人的激情的本体论”、叔本华、尼采的意欲本源或意志本体论,中国学者李泽厚提出的“情感本体”论也是这一方向的产物。
情感本体论在东方古典文化传统中是强有力的主流,如印度文化中的艳情论、情味论和中国文化中的性情论、情理论、情教论和唯情论等。而宗教与伦理本质上都是情感:神圣情感或正确情感,这都是主观世界的产物,与依托客观规律的理性不同。艺术作为情感的表现形式,在情感本位的文化体系中是最重要的精神超越路径,艺术的感性升华由形、象到神、韵,再到意、味,由景入情,因情造境,艺术的鉴赏接受由言象得意、披文入情、陶冶情性,提升人性,这一过程类似宗教的超越,但依托的不是外在自然或超人理念,而是现实的发展中的人类主观世界。
西方文化传统中人的主体意识是依傍自然而挺立起来的,自然观是社会历史观的根基,艺术摹仿论长期居主导地位,主观世界的客观规律的探寻也是自然科学方法论推广的结果。在认识论体系中感性、感觉、感情等均是被贬抑的对象,在现代兴盛的向主观世界转向的哲学潮流也是以理性的方法剖析情感,推进情感的理性化,而非从丰富的情感世界(精神自然界)出发,来审视理性的局限性。即使是对机械理性、技术理性、工具理性的批判,也是理性的自我突破,与情感本体论的路径不同。
区别的关键在于,情感是精神的自然,而理性是人择的极致,如马克思所言,彻底的自然主义与彻底的人道主义是相互贯通的,因而健康情感应自然趋于理性,所谓随心所欲而不逾矩;而健全理性也自然合乎情理,所谓理义悦心。客观世界与主观世界的共同根基是自然,而共同方向则是意识的生成和逐步明晰,主观世界是自然界最高产物——人——的意识的产物,有生命体对外界刺激有反应,高级动物会有复杂反应——情绪,情绪系统化为感情,感情成定式为情感,而情感则是人的自觉意识的出发点。人类精神发展的知情意三向度中,情感最早发生,意志是情感的强化,理性是情感的定向化,价值观是人的主观世界的核心原则,而价值即情感的理性显现形式,如真理是规律的理论体现形式一样。情感是人类主观世界的始基,是精神本体的第一形式,当物本的世界转向人本的世界时,情感本体论就成为哲学研究的焦点。
从情感哲学角度看,伦理学研究什么是正确的情感,人文社会科学研究情感现实,而美学则趋于情感理想,作为情感表现形式的艺术则探索着情感世界的无限可能性和多样化的表达形式。美在自然中是不自觉的,在现实生活中是分散微弱的,而在艺术中,美呈现出集中而鲜明的自觉表现形态,因此艺术历来是美学研究的重点。在文艺及美学研究领域,人择原理和主体尺度始终是核心,文艺是人的主观世界发育发展状况的直接表现和表达形式,而审美则是人们的主观世界相互融通的捷径,所谓“乐和同”。艺术的本质在一定意义上是情感的表现,即使是再现自然的艺术也浸透着人的同情的理解和巧妙的移情及细腻的感受体验,这是地理教科图书与山水诗画、动植物标本描摹与花鸟画区别的关键。而审美关键在于情感认同,“趣味无争辩”说明了审美有排斥理性的倾向,艺术美首先是透过感官感觉赢得感情交融,而析理之深刻与形式之完善尚在第二步。不从情感本体出发的文艺难以植根人心,而不能打动人心使人动情的美始终是虚幻的。
历史上关于美的本质的研究长期是美学理论探索的焦点,或从自然本体、或从精神本体、或从主客体关系、或从现实生活、或从形式规律、或从直觉情感出发来探求,难以定论。我国20世纪中叶的美学讨论中有认为美在客观、美在主观、美在主客观统一、美在客观性与社会性统一等说法,激烈的争论中莫衷一是。或者美学家的定论遭艺术家讥讽,艺术家探索被理论家抨击,象牙塔的情调被大众冷落,美学理论对审美文化发展无效无功。现当代艺术从迷恋自然转向探索精神,现代美学将美的本质问题搁置而重心转向审美心理研究,这样,情感世界的地位凸现出来,人们注意到,情感是自然中的精神,精神中的自然,个体中的群体性,社会中的个体性,感性与理性的交界,主观与客观的集合,这正是解释美与艺术之谜的合适基础。于是鲍姆嘉通、休谟、席勒、康德、维柯、克罗齐、柏格森等的这一线重视感性世界与理性关系的思路变得明晰起来,并在非理性主义、精神分析理论、现象学、存在主义、符号学、解释学、接受美学、价值哲学等理论中确立了对主观世界的客观规律研究的路径,艺术是人类情感符号形式的创造(苏珊-朗格),美的根源在情感融通的观念流行,而后现代主义的解构理性的风潮更推进了情感哲学的诞生,艺术终结美学终结的哀叹只是宣告了艺术生活化的新形态和突破了优美和谐规范的新美学的确立,观念艺术和抽象美的根基在精神本体,而人类情感世界成为美的本质问题探索的新的出发点。
二、情感认识论与美感
人对客观世界的认识程度远超过人对人自身主观世界的认识,在自然科学系统已为我们勾画出外部世界的相对清晰的宏观、微观和宇观图景的时候,人对主观世界的认知还处于混沌模糊状态,描述、想象、再现、揣摩、意会、臆断、领悟、体验、感受、直觉等认知方式还不足以使主观世界澄明,并形成方便传承的系统的知识体系。人文学科所指向的价值真理总是在含糊其辞间灵光乍现,而文学中展示的人类情感世界,虽然也在感性层面塑定着、规范着、导引着也辨析着纷繁复杂的情感现象和情感趋向,艺术中凝结的情感象征也在整理情愫启动情结,心理学的发展给情感研究初步奠定科学基础------,但是,所有这些研究成就,距离清晰的情感科学还相当遥远,情感科学不发达也影响了在计算机技术日益成熟的今天,对情感语言和情感技术的深入研究与应用。与科学认识论相比,情感认识论依然处于初级水平。
情感认识论的大部分成就目前仍体现在艺术(包括语言艺术、造型艺术、表演艺术、综合艺术等)及相关领域中,艺术理论艺术批评往往体现的是对情感本体和情感表现形式的探索成就,所有感觉的复杂化都指向与情感结合,所有诉诸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等的艺术最终都诉诸人的情感——内心的统觉。美学作为感性科学,对情感规律和情感理想的追索是题中之意。
情感是模糊多变复杂的认知对象,但它终究是可知的,而且它的认知路径更多的在日常生活和个体的生命体验之中,(而不主要是在社会实践和科学实验中获得),情感真理及情感经验的检验也在生存实践中进行。情感真理来自直接或间接的情感实践和专业或自我的内心分析,植根于身体,它是主观世界的普遍规律,却多数以个体经验描述方式呈现,来唤醒和激发他人的相同感受,对情感规律的感悟理解不是通过简单的话语传递而必须心领神会或自己有感顿悟。科学的普遍规律可极度抽象而利于扩大其外延、可公式化传递利于普及运用,而我们可以普及科学,但想让一个儿童真正理解老人,男人理解女人、少女理解母亲、弱者理解强者等(或相反)却存在困难,真正的情感理解只能是相同,相近的境遇和相似的的主体特质会促进“同情的理解”。而认识主体的感知特点和精神结构也会影响其情感认知水平,智商和情商并不对等,一个饱学的学者在情感认识上可能不如一个敏锐的艺术家,一个自以为是的大学生对爱与人性的理解可能不如他目不识丁的祖母,但表达欲望和能力却在一定程度上拉平和遮蔽着情感认知中的差异,如辛弃疾的词:“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文艺才能在新奇体验勃发的青春岁月容易激发,而感受积淀深厚的中老年阶段则往往减退了创作激情,并因种种现实考虑阻断了淋漓尽致表达的欲望,而不真实不真诚的表达非但不能推进情感认知,反而会遮蔽情感规律,扭曲情感世界。
情感认识者、实践者与表达者往往也不统一,立功德者不一定立言,而著书立说者不一定有真实体验。表达者往往是从感动中冷静下来的旁观者,如鲁迅所言,激情过甚会杀掉诗美,最强烈复杂的个体情感甚至无可言表,或者只适宜于以最原始最简单的方式直接宣泄,而经过理性加工艺术琢磨的情感往往已简化和美化为情感的符号、线条和调子,略见意思而已。连多数以情感经验资源开发为业的文艺家也往往回避自我的最深层情感体验的直接表达,而宁愿曲笔隐情,从东方美学的角度看,这增加了艺术性,而从认识角度而言,这使情感认知的难度加大。
相对而言,艺术是情感的标本,我们对以往时代的生活的理解往往是通过其文艺作品来进行的,现实主义和自然主义的写实性会有助益;我们对异文化民族的理解往往通过其文化名人的精神世界来揣摩,浪漫主义和理想主义的表现性会加深印象;艺术的尊重客观世界真实性和尊重主观世界的真诚性的表达形式,使其成为人文认识的重要路径。西方思想家非常重视这一点,从柏拉图的理式回忆、黑格尔的理念显现、海德格尔的真理设置和存在澄明,伽达默尔的与真理相遇和美的发生,都在强调艺术与认识统一,经验与理性、情感与真理在艺术创作和接受中融合一体。中国艺术的写意抒情言志传神的传统使艺术更贴近主观世界,也利于表达细腻情感,但艺术创作怡情养性的功能和艺术欣赏讲究知人论世文如其人的习惯,使中国艺术家更注重个体情绪抒发和自我精神形象的塑造,而相对忽略人类情感世界的深入探索和精神突围的努力,情感中庸合度,艺术风格空灵超逸,但缺乏依傍认识论发展起来的深厚底蕴和震撼力度。
情感认识是在体验和感悟中完成的,艺术成为其触媒和介质,美感的普遍性是情感真理得显的标志,美感的个体性是情感体验的实证性的表现。美感可基于形式感知、感情转移、意义理解三个层次,总体上表现为认同和愉悦。形式感是情感定势的固化表达,在漫长历史中形成的艺术形式与审美习俗的内在联系,使情感趋向与一定的色彩、线条、图案、音调、结构、语汇、质料等的组合方式紧密联系,顺利导引审美过程进展。形式美与自然舒适感合一,有的来自混沌的本能,有的来自习惯天成,往往难以分析出根源。近现代美学家重视美感和内在感官(夏夫兹博里)及移情(立普斯)的关系,认为美感是统觉,与同情感相连,引起强烈情感共鸣是产生美感的重要基础,如愉悦、好奇、惊颤、快乐、悲慨、震慑、忧患、解脱等,与美的不同类型如优美、丰富、崇高、喜剧、悲剧、庄严、深刻、超越等对应,审美认知事实上是对人类模糊的主观世界的类型化认识,而美感是直觉性的情感认知的重要途径。美是情感理想的折射,美感也包含着意义理解和建构,尤其在现代审美活动中,美感离不开认识的快感,在不完美的混乱的现实中遭遇真理之光的惊喜和颤栗,也许是美感的极致。
三、情感规律与人性表现的深度
情感世界是有规律的,如爱在恨先、两极相通、近浓远淡、低强高弱等等,情感辨证法原则似乎比自然辩证法更体现突出,而情感逻辑是情感运行规律的抽象。美学既探索形式规律,也探索情感规律,艺术形式是情感抽象公式,而艺术内涵往往是情感流程的浓缩、情感规律的具体化。好的艺术作品是人类情感的完美的标本,因此我们往往不自觉地以优秀文艺作品中的人物形象来给现实生活中的人物归类,以艺术作品中的情感逻辑来解析生活中情感世界的千头万绪,经典艺术总包含着情感定律的精彩而精练的表达,这些情感方程式在无限丰富的人生样态中提炼出来,在无限多样的艺术形式中表现出来,在无数心灵中激起共鸣,为无数新鲜的人生经历所反复验证和充实、修正。
情感规律是主观世界的规律,与客观的自然规律相比,它更多能动性和个体特异性,但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共性依然是情感规律成为规律的根本依据。情感规律与个体生命历程及其生长环境联系,越是靠近自然生命体验的情感,其共性越强,如个体情感中亲情、友情、爱情等有普世价值,而越是靠近文化培植塑造的情感,越是体现出地域民族时代阶层等因素带来的巨大差异,如社会情感、宗教情感、道德情感、政治激情、文化情感等。但在艺术表现中,个体情感的表达更有个性色彩,群体情感的表达更多类似雷同。
情感规律与主体的联系远比与客观因素的联系密切,内因引发真情实感,而单纯外因促成的情感状态往往短暂易逝,或近虚情假意。主体的情感体验因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背景、不同境遇会有很大差异,即使同一人的情感状态也是在不断变化中,主体对已经历的情感也会有不同的反思结果。感情是关系的测量,一般情况下价值观是情感态度的内在依据,但在主体间或主客体间关系模式不同时,即使价值观确定,也会因位置、立场、情境不同,而有不同的甚至截然相反的情感反应。如此看来,情无定法,但拉开时间空间的跨度,情感规律还是能浮现出来,在一定意义上,艺术家如科学家一样严谨和执着,研究和发现并揭示这些情感规律,并以精练的形式和典型的意象成功表现了人类主观世界的法则。
艺术形式是情感世界的表达模式,抽象艺术的指意、具象艺术的含意、纯艺术的意味等都指向情感积淀形成的情感定式,这些情感现象的相继发生和渐趋固定的表达形式引发的心理连锁反应的确定性如此明确,以致情感推理和艺术形式艺术形象的自身衍生成为可能,美和美感成为可探究可形成共识的认识对象,美学于是才能成为一门学科。
情感世界的规律是一切人文学科的学理基础,而各人文学科的深入研究揭示着纷繁复杂的人文现象背后的共通的人情世理,而这些抽象原理再还原为精致化了的典型现象——艺术形象,这个过程与艺术创造是吻合的,艺术家以可感形象(而非概念)表达了他对人类情感规律和人性发展态势的深刻理解。
文学是人学,艺术是情感的表现,文艺的主题永远是关于人性的追寻和反思,无论在什么背景中:自然景物、社会风云、文化图式、生活琐屑的包围,无论在什么关系模式中:人性与兽性、人性与神性、人性与物性、人性与机械性的对比,人性总是主角。美学的人文性质集中体现在它对人性发展程度和人性理想的探索上。
抽象人性论可以悬置各种人性理念,然而“他们的人性就是他们的需要”(马克思),这才是个实实在在的可具体考量的主体尺度。需要的层次、序列、结构显示着人性发展程度,而需要的满足或不满足带来的相应的情感反应则表现出人性自觉程度。艺术的成功与否很大程度取决于其形式是否完满地表现了已认识到的人性———如人性的美好或缺陷,人性的力量或困惑,人性的现实或理想,这些探索和表达在共识基础上可达到情感共鸣。艺术反映的人性深度与其情绪感染力以及形式创新始终是艺术魅力所在。
人性自觉程度越高,对情感规律的认识把握就越透彻,“按照美的规律来生产”的主动性就越强,而对美的欣赏和接受也越广泛深入。人性发展与需要的发展相对应,而需要的发展与社会的发展水平相对应,人性是具体的历史的生成中的东西,个体的超越(无论是宗教超越、道德超越还是审美超越)总有其限度,这使人性发展有其自身的规律可寻并体现鲜明的时代特征。对人性的理解与人的整体的认识水平相关,对人性的反映和表现的水平与特定文化艺术传统的基础水准相关,这使文艺中人性反映深度受时代和民族文化水平的制约。而在社会发展程度、科学认知水平、艺术经验积累都具备的前提下,个体的体验感悟冲动和艺术表现能力也会决定艺术对人性的深度表现的水平。同时,即使是艺术杰作,也可能在一定时期不被其时代、民族、传统、文化所理解和接受,美不一定很快广泛引发美感,有时,美是自然的契合,有时,美是艰难的磨合,它与人性的两极——自然性和文化性相联。艺术在丰富的精神经验的基础上,以精练的情感表达直线进入人心,并因循情感发展规律,充分发挥文化对心灵的塑型作用,成为人性的个性层面、族性层面和类性层面的有效打造器。
四、情感实践论与文艺功能
情感实践是主体的自觉的情感活动,与自发的情感反应不同,情感实践是由情感理念导引,或朝向情感理想的,包含对自身情感的建构和主客体(含主体间)关系的不断调适,也包含对情感活动经验的不断总结和反思,体现出人的心灵成长的明显轨迹,在自觉情感实践活动中,把握情感规律,改造情感关系和环境,也体现出情感整合和利用的成就。
个体情感实践与生命历程相对应,正常情况下,每个个体心灵成长在其短暂生涯中重复人类心灵发育的重要环节。在亲情、友情、爱情、乡情等情感实践形式中,每个个体的有限的情感体验为人类心灵的丰富奠定了基础,在文学艺术中凝结的情感经验成为无数个体心灵与人类情怀沟通的媒介,个体情感与类情感的融通会在短期内提升个人精神境界,使人进入深度生存。个体情感体现出情感发展的自发自然的倾向,虽表现形式各异,但内涵却是人性的共性,是最易引发心灵共鸣的领域。回返内心的深入探询往往是个体情感通向人类情怀的捷径,忠实于自己内心世界天则的艺术家经常不自觉地踱入广阔的精神天地,私人化写作、内心独白、个性风格并不一定妨碍精神世界的拓展。越是个体的就越是类的。内在世界的深度是人性发展的重要标尺。
群体情感实践与人类精神体系发展同步,不同时代不同民族不同国家不同地域不同阶层不同文化传统和教育背景中的人们的情感实践模式有重大的差异,体现在其社会性情感、宗教情感、道德情感、民族文化情感、政治激情、经济伦理及对自然界的情感态度等情感实践类型中,群体的集合、凝聚、认同和群体间的识别、交流、对抗,往往不仅需要情感交流,也需要理论导向和组织强化、机制规范,这就形成了文学艺术的生产传播环节(体现情感需要和情感消费现状)、人文社会科学的基本内涵(体现情感的广度和高度)及政治活动的民意民心基础(体现情感的深度和强度)。群体情感在社会心态、社会舆论、社会思潮中体现尤为明确,受意识形态导向明显,而在仪礼、风俗、社交、审美风尚等中则体现出更广泛的大众情感的潜在而稳定的基本走向。群体情感的组织化诉求虽在一定程度上遮蔽了个体情感的丰富性,但其更明确而强有力地表达一定群体的愿望和态度,是社会实践的动力源。而构成群体的依据也往往也是其局限性所在,因而人类社会文化的巨大变迁往往也体现为文化内部结构的深层变革——如群体性情感的模式发生走向上及表现形式上的嬗变。
自觉的情感实践是有目的有目标的,对个体生涯和群体命运有深刻的影响。个体情感实践经验的积累指向情感理性的形成,对个人事业发展及生活幸福影响深远。而对群体情感活动规律的把握,是精神领导的前提,无论是深入人心的宗教观念、道德律令,还是一呼百应的政治领袖、经济巨人或文化精英,都离不开对人性的深刻洞察和对情感逻辑的天才领悟。从我国现代史上看,新文化运动中对国民性的改造,政治革命中对阶级情感的唤醒,经济革命中对驱利本能的激发,社会革命中对大众心态的驾驭,都是利用情感规律改造情感世界的范例。个体情感的自然的分散的情感状态是模糊易变的,容易被他人控制而成为被动主体,因而情绪化的国民易成为专制统治的狂热盲从者;而自觉意识和自觉控制自我情感并能洞悉他人意图的理性的个体,才具备现代人格的特征,可成为民主政治的主体。组织化的群体情感可成为强有力的政治筹码,影响历史发展走势。
现代人情感实践开始由他人操控走向自我建构,由感性体验为主走向理性分析判断为主,由注重情感陶冶走向强调情绪反叛。在智能机器高速发展的同时,人的精神发展空间被严重挤压,情感冷漠意志淡漠,不动心不介入,忘却信仰冷却激情,人可能成为机械性的主体,容易被机器奴役,而丧失主体性。而这正是法兰克福学派要用审美之维解放感性和心灵的缘由。
情感实践是艺术表现的中心内容。对于个体,文艺作品有时会成为生活教科书;对于群体,文艺作品有时是其无法直面的精神写真;对于民族,文艺是其共同历史记忆和想象的范本;对于精神生产者,文艺中永远有移不开的胸中块垒、解不开的隐秘情结,成为其观念大厦的基石和质料。从文艺功能的角度看,传统文艺重视“文以载道”,自觉与宗教、道德等意识形式结合,重在调和、净化、提升、陶冶情感,古希腊的“剧场阶级”和中国的教化文本(如三言二拍)可谓典型。现代文艺重视“文艺革命”,自觉与哲学、政治等意识形态融会,重在解放思想、唤醒大众、建构社会理想,文艺复兴、启蒙运动时期的巨匠,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的中坚、批判现实主义和现代主义的先锋,均为人类精神世界的重构殚精竭虑,中国的“新民自新小说始”、“改造国民性”“抗日文学”“塑造一代新人”等也体现出对文艺的社会政治功能的深深期许,甚至走向极端,过分强调文艺的服务性和工具性,以致束缚了文艺的自由天性。当代文艺重视“文化娱乐”,针对科技理性统治,解构精神权力系统,向市场经济信息文明借势,同大众文化边缘文化结盟,重在心理解放、感性复活、情绪反抗,并与媒体革命、精神消费、反智娱乐、数码生存、文化拼图等配合,形成了高科技时代光怪陆离的文艺景观。
文学艺术在原始文明时期是集体创造集体享受的对象,进入阶级社会后成为社会上层精神优先发展的特权,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不可混同,雅文化的精致形式和品位,与俗文化的生命活力和谐趣,只有在改朝换代、阶层分化、礼崩乐坏的大变革中才得充分交流互补。现代思想启蒙促进了大众文化的崛起,使文艺成为百姓精神发展的导航灯,而在当代,精英文化与大众文化各趋其极,一方面,艺术生活化、生活审美化成为时尚,另一方面,不甘媚俗的艺术家成为思想偏激行为失常的不被理解的异类。在网络文化中,文艺创造成为大众游戏,在精神世界中,复制化和消费化的倾向使精神平面化庸俗化。后文字时代视听文艺的发达,给感官制造盛宴,却使情感荒芜、理性退场。即使知识经济发展,高等教育普及,人们的过分明确的工具化生存与功利性取向也难以促进改善精神现状。然而,高科技时代,在非理性因素中滋养的创造力是第一生产力,艺术是技术的解毒剂,新文艺复兴运动会在后现代主义摧枯拉朽清理出的精神空场上重写现代性,重建人类精神的家园。
五、情感历史观与审美风格变迁
情感的历史往往被遮蔽于历史大事件、群体大活动、英雄大形象、理念大变革、话语大转换的背后,历史的宏观深远的视野往往会忽略细节,历史回望中的理性自觉建构意识往往重塑民心所向,这样,合理的历史让后人信服,而偏偏当事人会异议,因为生活比作品复杂,情感比理性丰富,个体情感世界中经历的精神风暴是历史简图和理论粗线条中难以涵括的,而这恰是文学艺术的重地。群体的历史更明晰,而个体的历史更精确,当出于各种利益考虑而千差万别的历史评说尘埃落定时,当以各种方式方法重新排列组合历史事件的理论热情消退之后,那个极缓慢变迁的人性结构和情感模式的身影才又浮出水面。知识会陈旧、理论会过时,而人情世理的基本框架却如此稳定地激起不同时代的人们如此广泛的共鸣:公道在人心。情感及文艺的历史裁判作用往往会超过理性及理论,在民众心灵中扎根成长的历史图景会再造新的历史,而情感历史的隐形地图会悄然改变任何完备理论的理想追求,因为操作者永远是具体的个体,是有着成长环境文化背景社会地位差异和变化的有着私心私欲的个人,而不是“骑在马背上的世界精神”和写在标语口号中的抽象概念。了解事件只是研究历史的起点,理解了人才真正了解了历史。对多数人而言,大多数情况下,人的行为与其情感世界的联系往往超过与其理性观念的联系。
我们往往从社会制度的变迁、生产力发展水平及科技发展程度等方面来勾画人类历史轮廓,这是外部的历史,而人的内在的精神世界的发展史,是人文学科研究和文学艺术表现的主题。现在看来,指向外部世界的认识史发展更为充分,指向人的心灵的更深层的情感发展的历史,则模糊得多。对情感的理性分析更薄弱,虽然哲学家注意到了头脑与心灵、理性与情感、认知与体验的差异,休谟、康德等更做了这方面的研究,而黑格尔则断言这方面的研究注定走不了多远。但现当代思想家在这方面的努力已揭开情感黑箱的盖子,哲学(如精神分析学、存在主义、现象学等)、伦理学(如伦理原则研究、道德情感主义)、美学(如审美心理研究、接受美学)、心理学(从病态心理研究到人本主义心理学的高峰体验)等领域的探索卓有成效,一些具体研究情感世界规律的著作引发了社会心理学、文艺理论研究、民族学、文化学等领域的自觉回应,并在管理学、政治学、成功学、教育学等学科中走向技术化操作阶段。人类情感发展的历史由自发走向自觉,人类实践活动不仅改造外部世界以合于自己的目的,也开始在把握情感世界发展规律的基础上,改造人类的内心世界以趋于自己的生存理想。
而文学艺术史恰恰提供了一部零散而确切的心灵发展史。情感哲学、情感科学、情感技术的发展不能不影响到作为情感表现形式的文学艺术,人类情感模式由传统向现代的转型也必然影响到人们的审美情趣和审美心理的变化,艺术创作与接受和欣赏的过程规范和导引着这些变化,并促使这些变化在文艺作品的审美风格的变化中实证性地表现出来。
传统情感模式与传统社会的等级制观念对应而建立,对情感的规范、压抑、扭曲相对严重,人性提升到神圣境界的过程与对自然欲望和真实情感的压迫节制同时进行,艺术受宗教、道德、政治观念的重重胁迫,带着镣铐舞蹈,时时采取自暴自弃式的放纵情欲、自怨自哀式的隐秘表达或者自赏自足的超凡脱俗式的逃逸来反抗,美学标准也着重文艺的情感教化功能,强调艺术净化和升华情感的作用,常常形成委曲求全的“和谐”与崇雅媚俗的“优美”为主调的古典审美风格,只有早期的古希腊儿童式的“天真”与中国道家与天地合一的“自然”能透露出情感对社会理性的一定程度的超越,体现出精神自由的本质。
而现代情感模式则要“打破污浊之中和”,敢于直面现实甚至淋漓的鲜血(鲁迅),人类不仅展示自己积极情感的优美,也坦呈消极情感的畸变,揭露人性的黑暗,这使文艺走出“美”的藩篱,而走向深刻、复杂、抽象、迷茫。古典文艺多数重在抚慰心灵陶冶情操和谐社会的功能,而现代文艺则自觉担负起解剖心灵呈示真理认知社会的重任,它不再是漂浮在现实世界之上的理想的彩云,而成为直接反映和参与改造现实的暴风骤雨,文艺领域的审美风格的巨大变迁往往成为现代社会转型和文化革命的前兆(传统文化中也不乏“声与政通”之类的观点,但重点在艺术感应现实而不是现代的强调艺术导引现实)。文艺与情感关系的位格扭转,审美与理性的联盟,大大拓展了精神疆域,提升了大众文化的水准,但文艺自觉与政治的靠拢和相互利用,也使其在摆脱传统宗教和传统道德束缚的同时,容易成为精神武器革命先锋和宣传工具,在精神解放的惨烈斗争中反而迷失了精神的自由性、丰富性和全面性。
当代情感世界是在高科技发展、消费社会到来、全球化浪潮汹涌、后现代主义观念流行的背景中形成的,原有精神体系的权力结构全面解构,价值颠覆、情绪反抗、感性解放、身体出场,古典的中和情感和现代的激进情感均被斥退。新视听时代的大众狂欢将科技理性的全面统治冲破、将文字世界的深度阐释弃置,利弊参半,情感世界碎裂化、平面化,也自然化、生活化。艺术终结与艺术泛化同步进行,标志着信息文明时代艺术的风貌和存在方式有了实质性的转变。审美标准与艺术风格自然也随之变化,艺术作品的完整性被打破而成开放性结构,艺术家的权威性流失,艺术定义由审美风俗决定,艺术技巧的难度被技术软件减弱,艺术接受者主动参与创作并重组艺术要素,艺术观念的重要性超过了艺术形式的追求,美学不再是“感性学”,而与理性同化。人类精神世界在充分分化发展后再度趋于混沌一体,情感冷漠意志薄弱主体被动的格局在网络文化的万花筒中幻化,而现代性重建的呼声却在大众文化喧嚣中沉寂。 当代情感世界抽梁折柱,也在去中心去本质,鄙夷优美躲避崇高戏说经典告别革命,在感觉钝化的同时情感承受力不断强化,艺术风格走向极度多元丰富,美学范畴因之而全面变革,以至出现丑学成为当代美学新形态的说法。
可见,情感模式的变化与审美风格的变迁对应,从风格的流变可见情感发展的脉络,从情感发展的历史可考察美学的嬗变规律。
六、情感价值论与文化美学
哲学是人类精神体系的核心。哲学在发展过程中其重心经历了从古代本体论(客体中心)、近代认识论(主体如何认识客体,重在客体)、现代实践论(主体如何改造客体,重在主体)到当代价值论(主体中心)的迁移过程,而价值观是文化体系的总设计图,也是人类正常情感反应的理论依据,因此,当哲学以价值论为核心时,情感哲学、文化哲学充分发展的条件便成熟了,文化美学也应运而生。
价值是客体对主体的意义,是主体尺度的具体显现。价值观是个体人格的支架,也是文化体系的内核,文化体系塑造民族精神、国民性格,而情感模式折射价值观,审美文化的发展就是大众心理的自然而然的外化形式,且偏于潜意识层面,考察审美风尚也许比考察理论形式(精英制造)和社会实践(群体行为)等更接近人类情感世界的真实状况,更容易贴近文化体系隐含的内在结构。
情感价值论不仅研究情感反应与价值观(可包括对真、善、美、适、神等至高价值的排序或对物质、制度、精神的重要性的排序)的对应关系,也研究情感的价值排序,即什么样的情感是重要而被珍视的,什么样的情感是次要或被鄙夷的,什么样的情感体验是主动追求的理想,什么样的情感体验是被动滑入的精神泥沼,什么样的情感是正向的积极的,什么样的情感是负向的消极的,什么样的情感序列对个体幸福有益,什么样的情感探索对人类精神发展有益,等等。情感价值的衡量与情感评价在不断明确着主体尺度,而不同的群体价值序列又主导着不同文化体系的风貌气质。
广义而言,文化是人的生存方式的系统化,生存方式包括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有偏于物质或偏于精神的层面划分。在精致化的观念文化体系中,宗教文化、哲学文化、科学文化、艺术文化等是在不同历史时期曾占据核心地位的文化要素,体现出人类精神世界中或超越或理性或实证或自由的不同景观。对这些文化要素的观照,伴随着或迷狂虔敬、或澄明冷静、或确定单纯、或愉悦痛快等不同心理感受,尤其集中体现在构筑观念殿堂和精神修炼路径的宗教艺术、与哲学风云对应的艺术思潮、受科学思维方法和技术手段影响的现代艺术流派、花样翻新的当代艺术探索实践和审美理论的发展中,这是面对庞杂的精神对象而产生的更为复杂的美感,比传统审美活动更需要深厚的文化素养和高度的理性思维能力。
审美文化比艺术文化更广泛些,艺术文化是人类文化体系中最易感受和最易交流的部分,折射出人类情感世界的丰富多彩和表现手法的迂回进化,也是世界文化走向多元互动和谐一体的先导。艺术文化是成型的精致的感性的意识形式总体,其主要成分是作品系列;审美文化是不断发展变化中的主观世界外化中的产物,艺术受众的鉴赏判断和日常生活中的审美实践和流行风尚也涵括其中。从情感研究角度看,艺术文化具有解析标本式的典型意义和代表性,是情感认知的捷径,而审美文化则更丰富鲜活,可从中窥见情感世界的原生态。
审美文化是感性的,而文化审美则是理性的,属于人类对自身生存方式的反思系列,这是人类文化发展进入自觉阶段的产物。而在现代化直至全球化的发展进程中,人类不同生存方式的碰撞交流也引发了情感世界的大规模的冲突变异,民族情感、阶级情感、文化情结、爱国主义、制度印记等激情嬗变与政治运动呼应,而理性观照和人性剖析则不断突破狭隘的民族主义、我族中心、阶层偏见、文化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发展模式局限等精神障碍,促进着人类情怀的生成,并在全球伦理及经济伦理、科技伦理、生态伦理等领域体现出来,还渗透到政治理念(如和平理念、科学发展观、人权理念、民主自由理想等)和大众文化层面中。在交通和通讯的发展使地球村的风光和不同文化体系的风貌为世人广泛熟知的前提下,精神层面的文化审美与日常生活中的文化观光旅游一样普及了,我们可以脱出功利的视野(如线性的文明进步论),而发现与自己民族文化体系不同的其他生存模式的独有魅力,并学会欣赏这些文化,无论它是质朴狂野的原始文化,还是和谐优雅的古典艺术,抑或进取恣肆的现代文明,或者游戏狂欢的当代大众媒体;也无论它是繁丽的西式世界,还是空灵的东方精神,或南国的旖旎朔方的凝重,内陆文明的悠远海洋文明的开放;也无论它是希腊式的天真还是阿拉伯式的严肃,是印度式的超拔还是中国式的温情,也不管是中体西用还是和魂洋材-------,这些经历了无数人生命探寻的生存模式,沉积了众多民族兴衰悲欢的文化景观或文化遗迹,如今都可以成为我们强健的精神可以把握的宏大的审美对象。
在文化审美中重建的人类情感价值序列摆脱了具体文化体制和形态的制约,而大大拓展了人类的精神世界疆域,人类情感世界也消解了许多局部性的敌意屏障和情结藩篱,而更体现出人性共性和理性普遍性的光辉。全球化时代文化审美实践的迅猛发展促进了文化美学理论形态的形成。文化美学或者从审美实践走向理论总结,如从文化批判走向文化诗学;或者从上而下由哲学发展走向规定,如部门哲学兴起,文化哲学产生分支;或者从下而上由艺术美学扩展提升而成,如文学研究走向文化分析、艺术批评形成文化品评,艺术哲学和文艺美学在艺术泛化时代不得不拓展为文化美学。人类生活的任何领域走向高级发展阶段都会艺术化、精致化,最终成为审美对象,作为人的生存方式系统化的文化,经历了它的功利阶段而进入它的美学阶段,也是必然。
文化美学是宏观的理性的美学,与传统的作为“感性学”的美学不同。传统美学是人类精神发展在情感向度上的产物,而文化美学是人类精神高度发达后对人类生存方式反思和返观的产物。传统美学研究重点在对自然美、艺术美、现实美等具体事物的特征描述,而文化美学研究重点在精神美、在文化发展模式的合理性合目的性的分析,因而是更精微更宏大的美学。传统美学的美感研究集中在感觉综合与心理分析,指向情感体验的丰富和深化;而文化美学的美感研究离不开理性分析和文化品评,指向情感理性的建构和应用。传统美学在艺术的内容与形式的关系中展开,而文化美学在文化的结构与功能的关系中展开,传统美学关注艺术和生活的关系及艺术的社会功能,文化美学关注文化与自然的关系及文化生态问题。传统美学在客观世界或主观世界及其交集中寻找美的本质,文化美学在人化世界和人的精神客观化的世界中重建人性的理想。传统美学本质上是依傍自然的,盘桓于人工炫技与复归自然的矛盾中,而文化美学则是彻底属人的,独立自主的人类重新调整文化系统与自然系统的关系、精神世界与物化世界的关系、机械性文化与人文精神的关系、肉身性的人与智能型的机器的关系、情感与理性的关系,而这些,已成为当代艺术和当代生活的主题。
主要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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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枫选编《舍勒选集》,上海三联书店1999年版
朱立元主编《现代西方美学史》,上海文艺出版社1996年版
杨岚《人类情感论》,百花文艺出版社2002年版
赖纳-特茨拉夫主编《全球化压力下的世界文化》,吴志成等译,江西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
2007年6月10日于津门眺园里
杨岚:南开大学文学院教授,文化素质教学部主任,哲学博士。主要著作有《中国当代人文精神的构建》、《人类情感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