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笔者理解,休闲其实就是对生命与时间关系的一种描述。任何休闲的定义都要在这两方面有所表现。生命与时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对于这一问题的回答必将有利于我们对休闲概念的深入理解。
上帝厌恶真空。正像于光远先生所说:“闲必然会被填充” 。人类在闲暇时间必然会找点事情做。人类不允许自己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
生命在其还称得上生命的时候,它的特点是持续性。而时间的特点也是持续性,然而它的持续性是以生命的不断绵延的运动为表象的,即时间的持续性本身并不为人所感知,它的表现形式是生命体的生命运动,也就是生命的绵延性、持续性。反过来,生命的持续性也是以时间的持续性为表象的,即生命的持续性的外在标志也是时间的持续。对于一个生命体,相对于它的时间如果停滞下来,也就意味着其生命的停止。所以,生命就是在于运动,运动的停止意味着生命本身的结束。
人类的生命状态总体上可以分做两大块:一是为了做什么而去度过时间;一是为了度过时间而去做什么。很显然,对于前者,时间是作为手段出现的,其目的是“为了做什么”;对于后者,时间则成为了目的,为了这一目的,人必须“找点事情做”。
每一个生命体都是以保存并体验自己生命为目的的。因此,当生命的运动暂时出现中断,生命的持续性受到阻隔,生命体就会本能地感到一种存在的恐慌,一种求生的紧张。所以,我们的生命大部分时间都是要在不停地劳作中维持着生命的延续性;也正是在不停地劳作过程中,运动的生命获得了另一种存在的形式。此时,时间也随着生命运动的这种劳作形式(这种劳作形式其时也就是生命体维持其生命的必要形式),获得了它的持续性、绵延性。然而,这种情况下,时间的绵延性是被这种生命的劳作形式所异化了绵延性,也就是表现为必要劳动时间形式,它在本质上并不被生命体拥有。在这里,时间仅仅作为完成劳作的一种客观条件而已,它外在于生命体而存在。
当然时间,因为它的客观实在性以及持续性,对于一切有生命的存在物来说,都是无可逃避的。如果说以度过时间作为目的,似乎显得有些可笑。因为对于每一个生命体来说,时间是先天就存在的形式。在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里面,我们不会为怎么度过一段时间而犯愁。常常是当我们在做一些事情的时候,时间也在悄悄流逝。而我们的生命过程中确实会遇到这样一种情况,那就是,我们也经常会突然停下了手上的事情,发现本来不被自己注意的时间,一下子显现在我们的意识当中。我们觉得有一段时间摆在了眼前,需要我们去额外地填充些什么。否则的话,生命仿佛要在这段时间真空里停止似的。在当你意识到额外的时间的时候,正是你在省视自己生命的时候。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因为生命的劳作形式先天地具有一种矛盾性,即它既要为了维持生命的延续而劳作,也要为了维持生命的延续而停止劳作。这种矛盾是生命本身的特性所要求的。因为劳作虽然能满足生命体维持生命的基本需要,但是过度的劳作也会使得生命本身不堪重负。因此,生命的劳作形式不可避免地具有一种间歇性,即当它在已经满足了生命体当下的生命基本需求之后,会主动地要求停下来,或者转化为另一种形式。
当生命的劳作形式进行间歇的时候,一直因生命的劳作形式而遭到异化的时间便获得了解放,它轻而易举地在人们的意识中显现出来。然而,曾经一直依赖生命的劳作形式而获得其持续性、延续性的时间,在生命的劳作形式间歇时,便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无所凭依了。时间在获得它的解放的同时,它的持续性却受到了威胁(因为它以前是一直依附在劳作形式上而显示自己的持续性的)。这显然也是时间本身所面临的一个矛盾。又因为时间的持续性正是生命的持续性的一个标志。所以,当时间的持续性受到威胁时,生命体自身也就感受到了一种恐慌,一种生命行将受到阻隔或中断的惊惧、不安。因此,生命体若想使得生命继续维持下去,重新体验到生命的鲜活性,它就必然要积极主动地去找一些事情去代替正在处于间歇状态的生命的劳作形式,从而使得因生命劳作形式的暂时空缺而险些中断的时间继续有效地获得它的延续性。但是,我们应该注意,此时生命体所寻找的这些事情,必须在性质上是不同于生命劳作形式的内容的,否则就会是矛盾的,也是与生命本身的延续性相违背的。
生命体为了时间的持续性(也即生命的持续性)而寻找的生命劳作形式的代替形式,必是以时间的持续性为目的,而不是相反(在生命的劳作形式下,时间的持续性是以生命的劳作形式为目的,即只作为生命劳作形式得以实现的条件,因此时间是被异化了的)。如果时间在生命劳作形式的那代替的形式下,获得了它应该有的持续性,并且相对于在劳作形式下的时间的消极的持续性而言,这是一种积极的持续性。那么相应地,生命体也在这一种形式下获得了它的积极的生命的延续性,即鲜活的生命。(很显然,在只为了满足生命体本身维持生命基本需求的劳作形式下,生命体获得的仅是一种消极的生命延续性)。这时候,我们省视自己内在的生命,就会称此时的生命状态为休闲。
而如果相反,时间在这种劳作形式的代替形式下,并没有获得时间的持续性,或者只是一种质量很差的持续性,那么生命体也会自然感受到生命因此而仿佛无所适从,时间的不连续性造成了一种真空的假象,生命在这种时间的真空中也会产生无聊感、空虚感、无意义感。生命因此失去了新鲜的活力,人们常说的生活如“行尸走肉”般,也正是这种生命状态的形象描述。此时生命体经常感觉时间仿佛被拉长,钟表也走得很慢。这种错觉的产生实际上是生命体生命力受挫的一种表现。内在鲜活的生命力无由释放,生命的延续性受到阻隔,时间的持续性(即生命的持续性)所依附的“那些事情”(即生命劳作的替代形式),由于自身的无意义,或者自身难以与生命体本身的强大生命力相一致,生命力的自由释放便受到了阻隔。生命体于是就对“这些事情”产生了不满足感,或空虚感。时间的持续性也因“那些事情”的无意义而不能有效地实现。故此,时间也显示了它空落的的一面。
因此,休闲的一个显著的生命体特征就是生命的流畅性,表现在时间上,就是时间积极的持续性。所谓的积极的持续性就是指,首先它不是依附在只为满足生命体基本需求的劳作形式下,即不是一种异化了的时间持续性;其次,它还指通过依附于能够满足生命力自由释放的一些事情,而获得时间的持续性。这种依附,并不是被动的依附,而是本身就作为“那些事情”的目的,并作为那些事情是否有意义的一个有效标准而存在。
就生命本身来说,这种流畅性并非仅指低层次生命状态的流畅。所谓低层次生命状态的流畅是指生命体基本物质需求无碍地得到满足。休闲所体现出来的流畅性生命体表征还是一种建立在此基础上的更高层次上的生命流畅,即生命体精神生命的流畅。甚至,我们可以说,这种精神生命的流畅正是休闲的生命状态的一个显著标志。
基于以上对生命与时间的深度考察,我们试着给休闲作出这样一个理解,即:休闲是在生命劳作形式间歇的时间里,生命体为了维持时间(生命)的持续性而表现出来的一种生命的流畅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