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人屡屡指出:“言有尽而意无穷”是优秀文学作品的一个显著特点。“言有尽而意无穷”包含了这样的意思:语言足以传达各种各样的“意”,当然包括了“无穷之意”。我们由此可以直接得出结论:言能尽意——起码有一类文学作品事实上已经做到了这一点。但奇怪的是,“言不尽意”却又是中国古人历来都津津乐道的格言。
其实并不奇怪。原来,中国古人已经意识到有两种不同的语言:能够传达出“无穷之意”的语言,我们今天不妨称之为“神奇的语言”;再就是我们人类的“日常语言”。在传情达意方面,“神奇的语言”乃是“日常语言”无法比拟的。即使把日常语言中多如恒河沙数的全部词汇都用上,也不足以取代寥寥数句“神奇的语言”。“言不尽意”也意味着:我们不能用日常语言去详尽解说文学作品中的神奇韵味。
“言不尽意”说不上悲观主义,而首先是一种清醒的认识。今天的学者却是在用日常语言对那些文学杰作谈论不休,这就会遭到古人在九泉之下的笑话。
但在“神奇的语言”和“日常语言”之外,人类能够发明出“科学语言”。科学语言是在真理被发现的时候自动生成的。文学作品中的“神奇韵味”之本质一旦被认识,我们就能不费力地获得一系列的科学词汇,“内在的雄辩”就是这样的词汇之一。古人所说的“无穷之意”,大多正是表现为这样的“内在的雄辩”。
“雄辩”意味着从各种角度去证明某种目的的合理性,而“内在的雄辩”则意味着这种证明是隐秘的、若隐若现的。
苏东坡的一首《蝶恋花》词曰: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粗略言之,这首词中的“无穷之意”表现为这样的“内在的雄辩”:“行人”有各种理由去使“佳人”受孕,但就是因为有“墙”横亘于其间,所以,这个“墙”就是可恶的。
深入分析起来就是:
“佳人”当然只能是女子,但词中的“佳人”并不就是“美人”,因为我们能够断定,“墙外”的“行人”始终没有看见“墙里”的“佳人”。把一个不曾见过面的女子说成是“佳人”,又是什么意思呢?“行人”对于“墙里”女子毕竟有两点认识:听女子的笑语声知道此女子年轻、由女子现在荡秋千可以推知此女子还没有身孕。所以,把不曾见过面的女子说成是“佳人”,无非是说此女子现在适宜于受孕。
“多情”的“行人”之所以“恼”,是因为由于“无情”之“墙”的阻隔,就不能使得适宜于受孕的“佳人”怀上身孕。而“行人”有足够的理由去使“佳人”受孕:“花褪残红青杏小”——连杏树也已经怀孕了。
能够受孕的必须及时受孕——这是大自然的无声命令,而且大自然也用实际行动来协助这件事情:“绿水人家绕”是也。连杏树怀孕也有充足的理由,因为“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这两句词的含义是:时光在流逝,普天之下的每一个角落里,作为新生命的“芳草”都已经占领了一席之地,所以,杏树即使仅仅只为自己的后代着想,也应该及时怀孕。
科学语言能够把飘忽不定的“无穷之意”给固定下来。
再来看马致远的小令《天净沙·秋思》: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有人认为,像这样的作品乃是典型中国式样的,而且这件作品是名词堆砌所产生的奇迹。而实际上,一切文学杰作从根本上来说,都无所谓民族特色,没有任何杰作是任何人运用任何技巧所产生的奇迹。这首小令照样包含了“内在的雄辩”。
我们首先需要搞清楚“枯藤老树昏鸦”的含义:“枯藤”盘绕着“老树”,“昏鸦”栖息在“老树”上。有点拟人化的理解则是:“老树”是“枯藤”和“昏鸦”共同的“家”。
这首小令中的“内在的雄辩”发出这样的隐秘证明之音:连“枯藤”和“昏鸦”都能拥有一个家,“人”为什么就不能呢?“人”在有“流水”的地方建立一个“家”,再用“小桥”连接起“家”与对边的世界,“家”原本是能够如此美好的处所啊。没有家,我们就只能在寒冷“西风”的吹打中,行走在荒凉的“古道”上,连“马”也跟着倒霉而变成了“瘦马”;“夕阳西下”则意味着黑暗的降临,意味着不可测度的危险,也就意味着“家”的巨大价值;一个人没有“家”,即意味着浪迹天涯,也即意味着“断肠”之痛苦。
为了证明文学杰作无所谓“民族特色”,我们来看特拉克尔的诗《冬夜》:
雪花在窗外轻轻拂扬,
晚祷的钟声悠悠鸣响。
屋子已准备完好,
餐桌上为众人摆上了盛宴。
只有少量漫游者,
从幽暗路径走向大门。
金光闪烁的恩惠之树,
吮吸着大地中的寒露。
漫游者漫漫地走进,
痛苦已把门槛化成石头。
在清澄光华的照映中,
是桌上的面包和美酒。
(孙周兴译)
对于其中的“金光闪烁的恩惠之树,吮吸着大地中的寒露”,海德格尔说:“读来有些怪异”。实际上,这个“怪异”正就是“内在的雄辩”:一棵“树”只因为“吮吸着大地中的寒露”,它就能够“金光闪烁”,就能够被尊称为“恩惠之树”,那么,我为什么就不能在下雪的夜晚“为众人摆上盛宴”呢?
如果问作为不朽者的人性最大的特点是什么,那就可以说是“内在的雄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