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称作“功在孔孟之间”的儒家圣人。周恩来、鲁迅、周作人、周立波(《暴风骤雨》作者)均都是他的后人……

王鲁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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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long8术报》第68期 long8术副刊

【编者按】

他被称作“功在孔孟之间”的儒家圣人。据考证,鲁迅、周作人、周立波(《暴风骤雨》作者)都是他的“秀”字辈的第32世孙,周恩来则是他的“贤”字辈33世孙……

他是谁?

他就是南宋的儒学大家周敦颐。

静者濂溪先生之二:

中通外直,不蔓不枝

濂溪先生不仅是一位道德教育家,也是一位道德践履者。在进入“知天命”之年后,他曾写下这样的诗句:“老子生来骨性寒,宦情不改旧儒酸。停杯厌饮香醪味,举箸常餐淡菜盘。”在宦场生活中,他以清廉自律,过着粗食淡菜的简朴生活,确实是“菲于奉身”。他曾用“事冗不知筋力倦,官清赢得梦魂安”的诗句抒写自己的清廉之志,一时传为佳话。宋代著名文学家黄庭坚曾称赞他“人品甚高,胸怀潇洒,如光风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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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敦颐

说到这里,我们就可以回到《爱莲说》了。不知大家注意到没有,濂溪先生其实在整篇文章中一直没有说到花。他没有用词语去描绘莲花的花朵,却用八个字描绘了莲茎的形态:“中通外直,不蔓不枝。”经过了对濂溪学说的讨论,我们应该知道,“中通”就是静虚明通,是内圣,“外直”就是“动直则公”,是外王。“不蔓不枝”就是“处一化齐”,“以一为要”,无欲主静。一个君子,就是这样。这八个字,与其说描写莲茎的形态,毋宁说是告诉人们一条修养的路径。一个君子,重要的不是他的容颜,所以《爱莲说》于莲花不着一字;重要的是他的立身之道,所以于莲茎着墨八字。濂溪先生这一层心思,我们一定不能枉顾。没有这八字,“不染”也好,“不妖”也好,“香远益清”也好,“亭亭净植”也好,都不能成立,失去了支撑,如果说,一株莲花就是一位君子,那么,其人格的力量,就来自“中通外直,不蔓不枝”这八个字。濂溪先生的全部学说,凝聚成这八个字,而灌注于一株莲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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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耷 莲花鱼乐图

濂溪先生的《爱莲说》,以牡丹、菊、莲象征富贵、隐士和君子三种人格追求,而以莲自喻,是要做一个君子。而君子正是儒家人格的象征。

君子不取富贵,这能理解。现实生活中,为富不仁,为贵不义的人和事,都是大概率。但君子也不取隐士的作派,这在过去是含混的。在《论语》中还记载了隐士嘲讽孔子及其门生的故事,在道家看来,似乎隐士的人生态度与处世原则,比儒家的还要彻底,对这个乱世的拒绝与批判,比儒家所站立的道德高地还要高,而且更明智。有些学者甚至拿出“孔子与点”的故事,说明孔子的理想也是一种遁世的道隐无名的生活,他们还说颜子更接近道家,他的快乐实际上是一种道家的无为至乐,而非儒家的积极入世的有为至乐。

濂溪先生不这么看。他鲜明地否定了以菊为象征的隐士人格,而选取佛家象征物莲,重新注入儒家君子的人格内涵,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35个字,定义一个君子的道德自我。一个完整的君子人格,是包含了处逆境时的不堕落,不随波逐流,不同流合污,也包含了处顺境时的不骄傲,不得意忘形,不自我膨胀;内心虚静明通,做事方正无私,永远坚守人格的独立不倚,不依附,也无枝蔓,保持人格尊严不可侵犯。这样“亭亭净植”的君子,其人格魅力散发的芳香,需要时间和距离才能品赏。

认真仔细地区分莲与菊,是理解濂溪先生所开辟的宋明道学同此前的汉唐政治伦理儒学的巨大差异的关键。在以前的政治伦理儒学看来,一个君子如果不能积极用于世,那就是一个隐士,就选择了一条消极遁世的逃避社会责任的道路,而这样的人生选择,是有悖于“治国平天下”的儒家终极目标的。濂溪先生认为,一个儒家的君子,不在于他是否积极主动地入世,而在于他有没有确立“中通外直,不蔓不枝”的独立人格。有了这种人格,内可圣,外可王,而且,这只是他自己的事。曲肱而枕也好,在陋巷人不知也好,舞风浴沂也好,无往不改其乐,这样的人才是真君子,起而用于世,只是遇不遇的机缘问题,一个真正的儒者,只须为“达则兼济天下”进行这种纯粹个人君子人格的准备就可以了。这种独立不倚,自我完善,同隐是不一样情调,也不一样襟怀的。同汉唐政治伦理儒学也不是一个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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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耷 瓶菊图

在此之前,中国学术于汉、于唐,是用政治伦理儒学来鼓励儒生积极博取功名,建功立业,赢得荣华富贵。濂溪先生用牡丹来象征。于魏晋,于南北朝,玄学又以逃离名教,皈依自然为号召,士子们纷纷于山水和药酒中沉迷忘世,放浪形骸,醉生梦死,最好的,像陶渊明这样,归去来兮,不为五斗米折腰。濂溪先生用菊来象征。

牡丹也好,菊也好,中国士人的精神人格总在两极摇摆,荡来荡去,无一个立定脚跟的独立支点。宋嘉祐八年五月十五日,濂溪先生决定要给中国士人一个人格的独立支点,一个在不是牡丹就是菊之外的别样的精神意象,他选择了莲,或者说,他创造了莲。他扯出牡丹和菊来做陪衬,不是随意的,他是要扭转一千年来,汉魏两晋唐,中国学术对中国士人精神人格的扭曲,让它回到中正仁义主静的正道上来,“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这是莲,这才是真君子。

从此,宋明理学,在培养君子人格上,都朝着这个路向展开。中国儒学的任务,在接下来的一千年,就是做这件事,照着莲的样子,为人立极,去培养“存天理”“致良知”“开太平”的君子。